独自不朽,深入梦境
读《骆一禾的诗》 重读八十年代末期的诗,触摸到时光的黯然;这是“一个粗通文墨的时代。一种虚幻的时代精神”——诗人西川如是说。回忆让我想起昔年买的一本《海子、骆一禾作品集》,印的狼藉不堪,仿佛盗版。读后才知道骆一禾的诗写的很不错,可他跟海子的名气相差太远。或许他仅仅作为海子好友与海子诗歌卓越的阐释者存在而已(一禾生前最后一篇文章乃是《海子生涯》)。这很残酷,但就是现实。虽然诗人陈东东把骆一禾许为“圣者”。后来读到蓝星诗库里的《骆一禾的诗》,再一次被一禾的诗所打动。“白虎停止了,白虎飞回去了\白虎的声音飞过北方,飞过冬日和典籍”,“那些麦穗的好日子\这时候正轻轻地碰撞我们\麦地有神,麦地有神\就象我们盛开花朵\麦地在山丘下一望无际。”读着这样的诗句,感受到旧日子的温暖,一切都逝去了,惟有死者不朽。那些农业时代的记忆亦随着现代化的巨兽来临渐渐湮灭,后者只能在诗人的句子里凭吊往昔。在众声喧哗、急于事功的八十年代,骆一禾以文明为背景,对诗歌进行了沉潜而深入的思考,并以此思考为出发点,选择了一条背向前人,也背向后人,同时也背向其同代人的诗歌道路。“留下天堂,身临其境/秋天歌唱,满脸是家乡灯火/这一年春天的雷暴不会将我们轻轻放过。”这几乎是预言性的神启,然而当时的我们并不懂爱情。大火过后,野地上只留下无数的灰烬。那么多的粮食突然被离弃了,时间中断,方向中断,动物般的恐惧充塞着我们的眼前。“亚洲的灯笼,亚洲苦难的灯笼\亚洲宝石的灯笼\原始的声音让亚洲提着脑袋\日夜做为掌灯人,听原始的声音。”这首诗很容易让人想起海子那首《亚洲铜》。事实上,骆一禾坚硬负重的书写,对当代经验的具有穿透力和历史感的独特处理,让他的诗在九十年代傲然独立。“大雨从秋天下来\向我索取着内心形象”。一禾的诗在意象上多有与海子重叠之处,可见两人诗歌所关注的切面——对大地的信仰,对自然的歌颂,对农耕时代的缅怀;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把麦子作为诗歌的意象反复书写。从此,麦子成为中国当代诗歌一个具有启示意义的大词。然而麦子的意象历史亦就此终结,怀乡叙事成为不可能,纵然这些写作者才华横溢。《屋宇:给人的儿子和女儿》是一禾值得重视的作品,“我所创立的屋宇和艺术\头顶有朝霞穿过狮子,过海而来\不惧死亡者\必为生命所战胜。”诗里充满期望,与对未来的神往,他所向往的乃是做一个诗的屋宇的“拆毁者与建筑者”,然而在现实里,他的努力却只能通过诗人的幻象来抵达。“精神寒爽,独自灿烂\不使我被庸人和时代所赦免。”一禾是骄傲的,“只有月亮\在门边向着那健康的丛林\为我们谢罪。”骆一禾与海子均死于一九八九年,那是一个令人无法遗忘的年代。“在春天到来的时候/他就是长空下/最后一场雪”——骆一禾如是说。那最后一场雪,落满大地,亘古不化。他所书写的“真诚的声音”可能在后来的尘世里不再为人所知,但其清新、劲健的诗风,传达着最后的理想主义的激情绝响,“独自不朽\深入梦境。”或许某一个时日,“久别重逢的日子\必将如期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