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的起落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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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读《主角》,还是前些年小说刚出版不久时。彼时读得匆忙,只隐约觉得写得真像——像那些我从小听惯的戏班轶事,像我们陕西县城里永远带着烟尘与黄土气味的人情世故,也像许多早已消失却仍残存在上一代人口中的时代余音。如今借着同名剧集播出的机会重读了前半部,才更理解了小说最复杂、也最难得的地方——并非宣传语上所谓“秦腔名伶的前半生”——是它几乎以一种旧小说的耐心,把一个地方剧种、一个文艺时代,乃至整个西北民间社会的呼吸,都慢慢写进了人物命运里。作者以戏写人,以人写世,以“戏比天大”写人如地厚,以地方戏曲写众生群像,以剧团起落写时代沉浮,从这个角度上看,其望闻问切堪称精准。
当然,于我而言,这种阅读还天然带有一种无法回避的乡党之谊,尤其故乡经年未回,更添乡愁之味。小说里的宁州小县城,其实就是我的出生地——陕西省商洛市镇安县。那些街道、剧团、县河、云山,那些半土半古的单音节言语,那种秦人特有的粗粝、热闹、倔强与忍耐,都太过熟悉。就好像看剧时一开场的塔云山景,前些年我还特意带女儿登顶过;甚至三元推着自行车趟过的那条无名小河,分明就是我小时候玩水的所在。故而不论是书还是剧,人物就算不开口,我都能从现实里或记忆中找到对应的神情与腔调。我眼中的《主角》也不只是小说,更像一幅被重新翻开的故乡画卷。它让我重新闻到一种已经离开很久的气味:乡镇灶房里的烟火气,县城剧院里的尘土味、街边集市上的腾腾热气,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秦腔板胡。不得不说,有些曲调是刻入骨髓的,每当剧中某个熟悉的背景音乐和曲调响起时,我都忍不住哼唱出一句“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实际上我从未学过、也未曾完整听过一本秦腔折子戏。
所以表面上看《主角》写的是戏,是秦腔,是地方戏,但我却一直觉得,它首先写的是“秦”,其次才是“腔”,或者说写戏与写地方互为表里。这也正是作者陈彦的高明和驾轻就熟之处,因为他在此地和此戏中都浸淫太久,他深谙西北基层剧团内部那种半江湖、半体制的生存逻辑,理解艺人之间既互相扶持又彼此倾轧的复杂关系,更沿袭了旧时代文艺生态里“戏比天大”的精神内涵。故而在《主角》里,唱戏已超越了职业本身,成为一种宿命。人一旦被卷进戏班子,其人生便不再属于自己,而属于台上的生旦净末,属于台下的芸芸观众,属于鲜花掌声,属于流言蜚语,属于时代。
忆秦娥正是在这一生存逻辑中,一点一点一步一步“被”成为主角的。但有趣的是,《主角》最精彩的部分,恰恰不在忆秦娥成为主角爆红之后,而是她还只是易青娥的时候。换言之,小说有着明显的高开低走之势,起落沉浮间,写“沉落”远比“起浮”出彩,人生际遇上,写易青娥远比忆秦娥鲜活,特别是成角儿后写得过于狗血和拖沓了,哪怕是生活原本如此,也难免流于俗套,过于失衡。
细究其由,或缘自作者更擅长写沉落。他笔下那些忆秦娥尚未成名的岁月,几乎是贴着泥土长出来的。贫穷、饥饿、学戏时肉体上的摧残与磨难、精神上的孤立和疏离,乃至底层艺人的漂泊感与屈辱感,都被写得极其扎实。落到人物身上,那便是易青娥要远比忆秦娥更像个“人”,她的恐惧、羞耻、屈辱和倔强,都缘于她在生活面前发自内心的挣扎,而这也是小说前半部的力量源泉。落到剧团身上,这种起落也完全可以视作一部浓缩的地方文艺史。从十年荒漠里的只破不立,到解冻时代的如愿辉煌,再到市场化后的泥沙俱下,《主角》里的剧团群像,实际也是一个时代文艺生态的整体沉浮。作者身上似乎仍保有一种旧式现实主义作家的能力,愿意花大量篇幅去描写人物如何生活,如何熬日子,如何在琐碎与困顿中一点点被鞭打和塑造,所以小说前半部读起来会有很强的沉浸感,能切身感受到人物与时代的命运的紧紧咬合。
不过,忆秦娥成角儿之后,小说的气息和节奏明显都变了,后半部的可读性便每况愈下,那种最初贴着泥土生长出来的力量,开始慢慢被一种越来越庸常、拖沓的现实主义惯性消耗掉。作者也许勉力保持着某种大河小说式的完整性,希望把一代名伶后半生遭遇的情感、婚姻、名利、人情债乃至精神困境全部纳入其中,但问题在于很多地方并不具备真正的文学张力,而最终沦为一本生活的流水账。
也许有人会说现实生活本该如此,狗血和庸俗本就是其原貌。但文学终究需要遴选和提炼,小说现实也并非要把生活原封不动地照搬进来,从庞杂现实中筛选出真正能够构成人物命运逻辑的部分,才是小说创作区别于新闻写真的要义。说到底,这种遴选和提炼的过程本身也是舍与得的关系,这恐怕也是当代很多大部头现实主义小说的通病:它们太迷恋人生圆满或曲终人散,既不愿意戛然而止,也从心底舍不得搁笔。然而文学有时恰恰需要一种断腕求生的决绝,毕竟不是每段人生都值得大书特书,也不是所有际遇都可以浑然天成。作者实在太想把忆秦娥的一生全部留下,于是小说也在后半部逐渐被生活本身拖住了脚步。
这也是小说的遗憾之处,它原有着成为民间史诗的底色——就像小说中的璞玉青娥一样,却在后半程逐渐迷失于自身那种急于表达、急于解构和急于观念化的现实主义惯性之中。也许当代小说家都有个很难避免的隐疾,那就是能和人物共患难,却难同享福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