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史诗级的捕鲸百科全书，它的光芒超越了时代

赫尔曼的长篇小说《白鲸》，儿时就有所闻，也当时被这厚厚的大部头吓坏。并没有买来读。 记得中学读了《老人与海》，不是很读得进去。心想，海明威这么短的捕鱼故事，句式还是短句多，我都觉得读起来有点枯燥乏味。能读完是因为这是名著，加上篇幅不太长。那《白鲸》的篇幅是《老人与海》好几倍，类似出海捕鱼题材，而且还是长句为主的风格。我觉得更没想看的欲望了。 现在，《老人与海》已在记忆的深处模糊不清，偶尔朗读起片段倒有点荡气回肠。 这次，拿起湖南文艺出版社的插图典藏版《白鲸》翻看，看着挺括的硬面封面和精美的整页彩色插图和小张的古朴线描图，真有点爱不释手。于是看了起来。 才没看多久，就挺庆幸，虽然看得晚了点，几十年后的今天还是读完了这本恢弘巨作。 《白鲸》的内容虽然也是海上捕鱼的题材，和海明威《老人与海》的简约还是有着很大不同的，《白鲸》具有史诗的味道，作者以第一人称以实玛利，记录了“我”如何寻找同伴，听牧师布道，求聘上船，跟随船长亚哈出海捕鲸，亚哈一心想找那条咬去他一腿的白鲸复仇，最后追鲸三天，一船人除了以实玛利，全部命丧大海的惨烈故事。 小说架构远比主线故事要庞杂得多，简直是职业捕鲸海洋知识的百科全书。从开篇的几十段以往书本文献关于鲸的文字摘录开始，仿佛是电影的预告片，营造起大鲸神秘的面纱，为正文的捕鲸做了前期“铺垫”的“铺垫”，引起了读者对“鲸”的期待。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作者后面正文足足用了二十章做“捕鲸”的铺垫，那时，说书人以实玛利还没上船，还在前往码头的路上，住客店，和食人生番魁魁格成了心腹之交，听神甫布道，上船求职，这些才是捕鲸的前期“铺垫”，真是吊足了读者对“捕鲸”的期待。 但这还没完，即使以实玛利上了船，全书第一男主船长亚哈也没出场，先后出现的是两位船股东，大副、二副、三副以及标枪手和一众水手。直到船航行了几天，第二十八章船长亚哈才现身，又一次吊足了读者胃口。 而白鲸莫比·迪克的出场更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第一次出现白鲸莫比·迪克的名字是第三十六章，之后虽然多次提到白鲸，甚至第四十一章篇名就是《莫比·迪克》，但也只是大篇幅地叙述之前亚哈的腿是怎样被白鲸弄断的。更有甚者，第四十二章用一整章来叙述白鲸的白色的神秘与恐怖。直到第一百三十三章（全书一共一百三十五章，加一个尾声），白鲸莫比·迪克才现身，这才高潮迭起，最后一切归于沉寂（全书的这个结构倒是有点像凤头、猪肚、豹尾的写作结构要求）。赫尔曼真是个吊胃口的高手！ 全书最吸引我的人物倒不是船长亚哈，而是那个看似凶横，实际憨厚朴实人高马大的食人生番、挂着人头四处售卖的海岛部落酋长之子——魁魁格。有着虔诚原始的神灵崇拜信仰，又向往着新世界的“文明”，翻看看不懂的《圣经》，数着页数。“我”和魁魁格的“一夜情”写得让人忍俊不禁，仿佛在两个冷面滑稽在演欢乐喜剧人。以实玛利和魁魁格跨越种族的友情绝对是这个世界的稀罕物。 书中作者借梅普尔神甫之口，有近十页的讲道，叙述圣经约拿故事，与后文亚哈的捕鲸故事的主题遥相呼应，小说式地生动叙述，精彩之至，无疑，此中的约拿就是亚哈的写照，而神甫对船与大海的生动叙述，我几乎可以肯定神甫也是水手出身。看完全书，我甚至觉得，梅普尔神甫也是亚哈船长的另一面，或者说，他是另一个没有被白鲸拖入深海的船长，一定也有一个从狂妄挑战自然到虔诚皈依宗教的故事。虽然作者没有这样暗示或明示。 《白鲸》的主题远比《老人与海》的主题要复杂。 两者都有着对自然敬畏的主题，但也有着鲜明的不同，如果说《老人与海》主题是人可以被战败，但精神和尊严不败，贯穿全书的是悲壮激昂的斗志。那《白鲸》的主题是人的狂妄，终究无法对抗命运的安排，是孤寂悲悯的感叹。 但《白鲸》也并非没有对人类激昂斗志的赞美，从以实玛利、魁魁格，亚哈、船上的各个船员，都有着不惧风暴，不怕死亡，不惧大鲸的大无畏的进取精神，只是亚哈的自身的经历让他陷入了偏执与疯狂。亚哈一心要复仇，甚至把船员只是看做自己的手脚辅助延伸，只要为了成全他复仇的使命，他们的生命不足为惜，而作者对亚哈的执着与冷漠有着明显的批评意味的。 同时，作者借以实玛利的叙述，也反映了对大自然的敬畏，对航海的热爱，对友谊的歌颂，甚至对鲸热切的喜欢。一方面详细描述着鲸的种类、喷水、样貌，如何捕杀鲸，如何熬鲸脑油，如何割取鲸脂，现在的时代读到这些，有着猎奇与对鲸被大量屠杀的罪恶批评感，另一方面，作者对这一庞然大物有着极大的敬畏与恐惧。而且，还说到油灯要省着点用，每晚滴下的油灯，都有着几滴人血，体现了作者对那些捕鲸而死的生命的悲悯与尊重。 《白鲸》的叙述有一种看似随意堆砌的庞杂，在捕鲸主线故事之外，还时不时地整章整章地对鲸类学、鲸的画像、捕鲸索、投枪、叉柱、投杆等捕鲸用具进行长篇累牍地叙述。以至于有人觉得不像小说。或许这是赫尔曼生前这本书不被当时的读者认同的原因之一。但这恰恰是《白鲸》的“野心”所在。赫尔曼不仅仅满足于叙述捕鲸历险故事，用大量的科普性、解说性地章节，构建起百科全书式的架构，与以往语焉不详，只言片语的关于鲸的文本（书中的《摘录》章节）描述形成对比，形成一部有着鲸的厚重体量般的捕鲸巨著，不仅如此，赫尔曼夹叙夹议，有着大量的哲学思考、人性的展露、宗教的教义、对科学的崇仰、对生命与自然的敬畏、以及当时社会的批评。船上的船长与大副、二副、三副们以及标枪手和其他水手们在吃饭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不同的阶层以等级。就像是一个社会各阶层的缩影。 赫尔曼所处的时代，工业革命开创不到百年，他已经看到了人类在飞速发展中的贪婪与偏执，对自然的破坏与对生命的漠视。有着对底层的同情与跨种族、宗教的更为宽泛的理性与宽容。 实际上，《白鲸》的滞销，是赫尔曼的《白鲸》超出了当时的时代。如同梵高的画作，在他生前不被看好一样，《白鲸》在赫尔曼生前四十年里，只卖出了3000本。没有重印，而且一片差评。在赫尔曼去世几十年后，白鲸的价值被发现和认同，成为美国文学的巅峰之作，成为英语文本最伟大的小说之一。有意思的是，感觉赫尔曼《白鲸》的命运，倒是有点像《老人与海》的故事的主题寓意：人可以被毁灭，但精神永存。（好书即使被时代埋没，但总会在更长久的历史中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