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论决定论与自由意志

第N次拿起了丹尼特的《自由的进化》，之前每次读都觉得有些启发，又感觉没完全理解。于是再做一次尝试总结下我对他有关决定论和自由意志观点的理解。 丹尼特认为，决定论和自由意志可以同时成立。哲学上一般把这种立场叫作相容论。他这个结论似乎很难理解，因为决定论指的是“一切都已经是提前被决定好的”，而自由意志强调的是人可以改变自己的决定，这俩怎么可能相容呢？ 丹尼特认为，之所以我们认为这二者之间存在矛盾，是因为人们误读了自由意志这个概念。他反对把自由意志理解为行动完全没有原因，或者在完全相同的时空条件下，人还能凭空做出其他的选择。因为如果一切条件都不变，你却还能做出另一个选择，那这个 “另一个选择” 就很难再说是出于你的控制，反而更像某种随机跳变。而随机性并不是自由意志的朋友。因此，人若为了摆脱决定论则走向随机因素主宰的量子世界，反而是进一步成为了自由意志的敌人。 所以丹尼特认为自由意志不反对因果律，反而他把自由意志定义为“在因果结构中形成的一种高级自我反思的能力”。如果人可以预见未来的后果，比较备选方案，并在结果的反思中学习改进，那他就已经拥有了自由意志。而决定论和自由意志都是因果律的朋友，因此这俩天然不矛盾。 他举了很多例子来说明在日常生活中人们就是这么理解自由意志的。比如人们会说“噢我的天性让我不得不爱你”，这句话似乎是决定论的，但并不意味着这个人放弃对自我的责任，他的爱依然是自发的。人也会说“要是再来一次我就不会这么做”，往往指的也不是“所有条件一模一样时”，而是指“若再来一次，我会提前考虑到另一个因素，从而改变我的因果推断，让我不这么做”，因此承认人的自由意志，和任何人有理由地做事不矛盾的。而这个“理由”，在物理世界无疑是客观的，因此是可被计算和决定的（假若拥有全部的前置信息）。 想到这一步，似乎我已经要被丹尼特说服了。但这些年来，我还是隐隐觉得他这个论证哪里怪怪的，或者说很不直接。我尝试构建一个句子：第一，决定论认为，因为宇宙的参数会提前给定的，所以我会不会在下一秒拿起这个杯子也已经是被决定好了的。第二，但自由意志的意思是，我随时可以决定 是否要在下一刻拿起这个杯子。因此，这二者显然是冲突的，那决定论和自由意志怎么可能会相容呢。 丹尼特的书里一直没有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但这次读完，我大概能（自以为）摸到他要表达的意思。他可能会说，我这个问题，依然曲解了“自由意志”的含义。我还是把自由意志当成了彻底摆脱因果链的束缚，一切由一个处于整个宇宙决策系统之外的一个统治性的我来铁口直断，掌握一种终极的掌控权，这样才能宣判自由意志的存在。但其实从来就没有这种东西。因为如果有那样一种超越所有因果理由的东西，那就又回到了随机性，只有随机可以在一切不变的前提下造成了一个不同的事实。而在现实中，我每次拿起或不拿起杯子，都还是有一个具体的理由，而只要有理由，它就可以被这个物理性的世界捕获、理解、预测。 从这个角度看，丹尼特其实把人们通常意义上所说的“自由意志”降格了。从逻辑上说，他的论证也许确实无懈可击，但从情理上说，他这个论证就好像你饥肠辘辘然后塞了一整碗轻食沙拉一样的感受，感到饱了但又非常怅然若失。他把自由意志定义为包含我的思考、性格、判断、价值和理由响应能力，然后反问我，不然呢，你觉得还能是什么？然后发现人们确实很难回答他的反问。 但感情上我并不感到满足。因为我提出的自由意志是一种“挣脱束缚的感觉”，但丹尼特却把这种挣脱的感觉也纳入了因果链条的一部分，然后告诉我，就算我在举起这个杯子前心里在反复横跳不断变化，其实还原在物理世界里也就是我在不断纳入新的信息然后调整我相应结果的一系列决策链条而已。他给了我一个自由的答案，但并不是我想要的那种自由。 不过丹尼特拿这个自由的概念依然有用处，因为他想要说明，虽然这个世界是决定论的，但因为每一个选择也依然是你自己的选择，所有选项都是真实的，因果关系是充分的，所以你依然需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而并不能因为这是个决定论的世界就逃避自己的道德责任。从对抗神秘主义的角度看，虽然人没有灵魂，没有什么神秘意志，但人依然拥有自由，拥有可自由支配的心灵；从对抗宿命论的角度看，因果性不代表未来已经注定，决定论的世界意味着A会导出B，但形成这个A的前提依然是人自主行为和反思的结果。 从这个角度看，忽然觉得丹尼特的思想有一点像“因信称义”的教义，有一种世俗化预定论伦理的味道。和预定论一样，他们都处于一种“虽然某种意义上终局已定，但我仍必须通过行动体现自己”的意义中。这个理论也像新教的预定论一样，打破了某种期待，那像那种：我应该通过善功来争取上帝的恩宠。但又重新建立一些东西，即就算上帝已然决定了谁上天堂谁下地狱，但我仍应该自我检视，承担责任，彰显神恩。只是在丹尼特这里，他主张彰显的，是人用于为因果负责的，真实的自由意志。此时我忽然理解到了丹尼特理论里的一些审美乐趣，那种打破浪漫幻想之后的，一种更朴素直白的世界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