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的眼睛-东野圭吾作品解读

算是不仅仅写给《白夜行》吧...

东野圭吾来势汹涌。

有两点可以为证：

第一个证据是，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读过小说了，更谈不上夜以继日般的上瘾。但是在过去的两个多礼拜时间内，我一口气读完了七本厚薄不等的小说。其间，我辗转北京、天津、上海，但是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影响到我读书的进度。而所有这七本书的作者全部都是叫东野圭吾的一个人。对于我这样一个几乎从来绝缘于畅销书的人来说，这委实算得上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事实上，直到现在，我手里还有他的一本书正在读）。

第二个证据是，我一向有根据《东方早报》周日的“上海书评”买书的习惯。而那上面的书通常偏好严肃题材作品。但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周日的版面上，居然有一篇《悲伤的东野圭吾》占了满满一版。于是我一面感慨着这一次自己的阅读品味终于稍稍领先，一面也不得不惊叹：东野圭吾大概在中国阅读界也快是一个现象了。

我想，没有人会反对把东野圭吾归类在推理小说（我们小时候叫侦探小说）作家的名下。但他的小说绝对不仅仅只是考验观察力、想象力和逻辑能力那般单纯。我曾经尝试着给他的小说概括出一些诸如阿加沙的“是亦不是”那样的特点出来。坦率的说，在刚刚读完《恶意》和《放学后》的时候，这并非难事。我称其为“真相后面更大的真相”。但是随着《白夜行》、《幻夜》与《信》中的故事在我心中沉浮以后，我反倒宛若看见“真相后面更大的真相”那般，不能确信于自己的结论了。

东野圭吾根本就不在意真相。如果说《白夜行》的真相还是在后半本书才逐渐显现的话，《幻夜》、《容疑者X的献身》和《圣女的救济》等简直在开头就让你差不多明白了真相，至于《信》就根本谈不上什么悬疑了。但每本书依然会紧紧抓住你。是因为犯罪细节吗？虽然不可否认，在一些作品中，例如《容疑者X的献身》与《圣女的救济》中，对于犯罪细节的追溯、补充、修正和不断重现令罪犯即使早早现身故事依然维持高度的悬念，但相对而言，作者更愿意保留在最后揭开的秘密却往往是—动机。我个人觉得，你有可能凭借聪明勾勒出所有的真相和细节，但你大约很难完全看破那迷雾后面的动机—那是真正称得上石破天惊的谜底。到了比较极端的《白夜行》和《幻夜》中，作者甚至完全不屑于用揭示的细节一一复盘，他直奔全书的终点：唯有“动机”，那开出“恶之花”的动机，才是作者安排下老警察和我们这些读者一起苦苦追寻的叙事终点。

但是，那动机是什么？报复、嫉妒、贪婪、私欲、自大的无知，还是变态与自以为是的同情和拯救？是，亦不是。说是，是因为那确实是每个故事最后展示给我们的东西；说不是，是因为如果只是那些常见的恶，凭什么在读完一些故事后，你会心绪难平，扼腕叹息？你甚至弄不清楚，那本该被惩罚的，现在是应该去恨还是去无奈的同情。（甚至作者在书中也常常人们不知不觉迷恋上嫌疑人）。

我觉得那是一种恶。那种恶是人性里最深处的弱点，流淌在血液里，生长在骨头里—东野圭吾不认为人类能够克服它。我一度愿意相信这些恶是作者心目中的不公平压迫在主人公身上产生的扭曲和形变。我思考作者究竟是“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的拥护者。我甚至希望是“寻找黑夜中的微光”来安慰自己作者的本意。但是，终究，正义与善良太脆弱，太无力，太微小，而那些人性的恶却张牙舞爪，不可战胜。在作者的书里，没有白天，只有黑夜，到了最后，甚至连夜都是虚幻的。如此，怎么会有能够被找到的光明？

事实上，东野圭吾并不打算隐藏自己在故事创作中的这种“态度”。你看，他甚至在十几年前就直接用《恶意》来命名自己的一部重要作品（这也是我阅读的他的第一本书，作为电影观看的《容疑者X的献身》除外）。这部小说在第三节就几乎完成了对罪犯真相的破解，但是却在不断反复推翻前面的“事实”过程中于最后一刻才揭开凶杀案的真正动机。这个动机是让人难以接受的，至少我如此认为。我不能相信为了学生时代的所谓“宿怨”—那也是野野口自己犯下的恶—一个人要如此多年处心积虑的报复“善良”和“正义”。那似乎是在说：自尊心要在恶意中得到恢复。但对于作者来说，他却习惯于把人性中那些微不足道甚至还是处于幼苗状态下的恶放在显微镜下放大、放大、再放大，以至不惜达到夸张的地步。最重要的是，他想告诉我们：这是一种绝望—在未来许多年后，这种绝望继续制造出了象《白夜行》和《幻夜》那样的作品。

所以，“上海书评”中用了“悲伤”这个词来形容东野圭吾。这悲伤的源头就在那绝望里。因为绝望，所以你永远在书中看不见作者激烈的愤怒和冲动的谴责—即使面对最残忍的罪行，那语言也是如此平静、隐忍和克制。因此，恶之花能够经过漫长的隧道重新绽放，而正义总在最后一刻孱弱无力。也因为绝望，我在每一个结尾都更加悲伤：没有茅塞顿开的豁然开朗，却会，挥之不去的想：如果没有揭开这个谜底，是否会好些？正义纵然勉强战胜邪恶，亦不过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难道你没有看见那被惩罚的恶不过是在报复先前的恶？

或许，会有人反驳我。《信》难道不是有一个令人温馨的结尾？《宿命》中难道没有一缕温情？一定还有很多例子可以被举出。我也肯定无法回答这些全部的质疑，例如《信》。但当被歧视取代宽容，赎罪扩展到个人之外的时候，我读出那个社会中隐含的语境是“罪与罚”。而这可不是对于生俱来的恶的惩戒？至于《宿命》，那更是令人绝望的悖论—温情存在于恶的报复中，以恶方能制恶，在东野圭吾心中，人性的前景大约并不能算乐观吧。（当然，你也可以把《信》和《宿命》的主题解释为对于《白夜行》和《幻夜》的反思，但是我查阅了东野圭吾作品时间表，《信》写于《白夜行》和《幻夜》两部作品之间，而《宿命》则写于所有上述作品诞生之前的一九九零年。这似乎很难形成对该观点的支持。）

我们再往上追溯一步。东野圭吾的动机是什么？尤其是他为什么要如此绝望的来表达人性中的恶？难道他只是为了悲观而悲观？我不这么认为。他似乎不是一个只满足于畅销成绩的作家。我觉得他有内心的良知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所以他一直在观察、思考和重现和放大我们的生活。他几乎从没有在作品的结尾告知过读者对于罪犯或者罪行的什么惩罚，甚至是一点点谴责。但是他却用扭曲的狰狞和残酷的悲剧给人以震撼：在这虚华浮躁充满泡沫的世界里，潜伏在我们身上的恶时刻准备着攫取我们的灵魂，而丧失了灵魂的我们是如此苍白软弱，任其摆布。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末日审判式的警告？作者没有说教，但他却真诚的期望人类的警醒和改变。而这，便是大约便是作者的动机吧。

所以，我认为，悲伤的东野圭吾是与众不同的。在法律的基本概念里面，犯罪有四个要件：犯罪的主体、客体、主观性和客观性。当一般的推理小说都把主要注意力都集中到犯罪的客观性，也就是作案手法的时候，东野圭吾却走了一条相反的路：他花费了极大的精力反复探讨犯罪的主观性—动机，因而在他的一系列小说中，深掘出了一条带有强烈的自我风格的道路。这条道路通向他内心洞察的人性的深处。我不清楚在作者二十多年默默无闻的写作生涯中这种风格砺炼的由来。但所有伟大的作品必然沟通人性的深处。这也便是东野圭吾系列作品的灵魂。那些情节、线索还有种种细枝末节的因果关系，纵然精妙无比，却都只是躯体与外衣，却被那灵魂操纵着与读者的智力相周旋。如此的对手，本格派所谓“不严密”的小小瑕疵的指摘，如何真正伤及得了他？所以我由衷的赞叹那句对东野圭吾介绍中被反复引用的评价：“后期笔锋越发老辣，文字鲜加雕琢，叙述简练凶狠”，作为对他的作品平淡之中见杀机的贴切描述，真是实在找不到更加合适的说法了。

不过，这并不是要偏颇于形神之间。文章讲究“形神兼备”。那么在“神”之外的“形”中东野圭吾的作品还有什么特点呢？

作为电气工学专业的毕业生并且具有工程师出身的背景，涵盖广泛的理工技术和知识的运用成了东野圭吾作品中最重要亮点之一。它们如同魔术师手中神奇的道具，让不可能成为可能。但是不同于玄幻小说中的“超自然”或者“未来力量”，也不同于美国好莱坞中的“高科技”，东野圭吾往往偏爱巧妙利用生活场景中的简单道具为读者带来可以“被相信”以及被“被还原”的惊奇。例如，《放学后》中卡紧更衣室大门的方式，《幻夜》中“臭气弹”的制造原理，《宿命》中毒箭的构造等等。这自然提高了故事本身的真实感和现场感。同时，故事的真实感又能够使作者对于人性的探讨不虚浮、不遥远，并把悲观的感情更显现的传递给读者。

作为上述特点的延伸，还有一点不能不引起注意。在作者的笔下，具有智慧—包括丰富的数学、物理、医学知识或者机械、电子、某种手工艺等专业技能—的人通常会被倾向于赋予较为积极、正面，或者至少是不完全否定的形象。伽利略系列中的汤川教授就不用说了，即使是对作为罪犯的《容疑者X的献身》中的数学老师石神、《白夜行》中的电子专家桐原、《宿命》中的医学助教晃彦、《幻夜》中的技工雅也、《圣女的救济》中的拼布老师真绫等等，作者也一点没有忽略他们的性格中正面的部分，甚至，你可以感觉到那笔调中流露出的同情和惋惜的无奈。其实，我们也可以反过来看，东野圭吾是为积极和正面的人格穿上了智慧的外衣。与之相对比，我不太有把握下结论的是，作者对于纯粹商业圈中人士的态度持相反的倾向。无论如何，这些都正体现了作者的态度—对于真实求索的尊重以及对于商业浮躁和泡沫虚荣的反感。

东野圭吾作品的另一个特点是时代感。他尤其擅长叙述十几年间甚至两三代人的过往。他的大部分故事的源头都要回溯到一些年以前，而《信》、《白夜行》和《幻夜》则更是如时代编年史中的纵截面般直接前进十几年。作者要言不烦，貌似随意的把小小的细节线索散落在不同时间段中；但是他早就做好了精密的安排，每一次时光的穿越或者飞驰后行神不散，到了最后要结尾的时候，他将那根一直紧握手中的主线轻轻拎起，故事的全貌便如提线木偶般在你面前活灵活现了。这是绝非一般的功力。《宿命》的介绍里说，作者花了三个月排清楚人物时间表，而我自己读《白夜行》和《幻夜》的时候，可以毫不费力的根据书中交代的当时人们生活环境、见闻、习惯、喜好、言谈排清楚事件发生的年代进度表而全无矛盾—你不能不佩服作者创作中的严肃态度、收集资料的勤奋认真和观察生活的细致入微。

当然，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东西，东野圭吾并不例外。常言道“兴一利必生一弊”，往往在一件事情上追求到了极致就不知不觉忽略了其余。就像《宿命》这本被东野圭吾称作“自己最看重的作品”：那最后的“一句话”确实构成了完美的谜底，从这个“动机”倒推回去，几十年间三代人的所有不可思议的行为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但是，作为构成案件破解的推理却不免显得有些生硬—大部分的线索都只是主人公让读者看见自己眼中看见的东西—并非让你透过文字置身其时其境，如自觉观察般四处徜徉，于是，我们似乎只是被拉拽着向前，恰恰缺少了“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种领悟和旁通的乐趣。

好吧，写了这么多，其实我不希望你在没有读过东野圭吾作品的情况下阅读我的这些文字，那样可能会让你误解的畏惧于他的书太沉重。但是，如果已经如此，而让我只推荐一本书去让你亲自了解最真实的东野圭吾，我想，我的选择一定会是《白夜行》。

《白夜行》是一部不一般的推理小说。或许它本身就不是一部绝对意义上的推理小说，而在某种程度上更类似一个严肃的悲剧故事。所以，在刚刚开始阅读的时候，你不会有汲汲向前的紧迫感。一个个独立的故事倏尔而逝，你甚至来不及整理思路便进入了下一个场景之中。但是，当你抵达到本书的下半本，并且随之深入，你会越来越感觉到各种前面的线索如百川归水，载着你迫不及待的奔向终点。你停不下来，直到最后的结尾，女主人公冷漠的一眼，就此定格了么？在那一刹那间，你的心全都空了。给你答案而不让你解脱，不是每个悬疑故事都能讲出这样的力道。

《白夜行》有漫长的时间线索，扭曲的人格，悲剧的结局，各种知识和技术的“较量”，复杂的悬疑，诸如此类，它几乎具有东野圭吾作品所有的典型特点。但这并不是它最成功的地方。读完作为续集同样风格的《幻夜》，你会感到厌恶甚至恶心，那里面只有没有灵魂贪婪攫取的动物。但是《白夜行》让你叹息和悲伤：对于所有人。把美好的东西破坏给人看，这就是悲剧。《白夜行》不多不少的诠释了美和毁灭的残酷，读罢催人断肠。

这部完成于一九九九年的作品，在我看来，恰恰是东野圭吾创作风格的一个重要拐点。在那以后，他开始向今天摸索前进，日趋成熟：恣意汪洋的感情能被他轻易调动在大开大阖的故事情节中，悬念设置也不再局限于技术或者技巧层面，转而开始在复杂的人性深处发掘。他的风格的变化迄今依然在不断形成中。

所以，我们依然对东野圭吾期待很多。

我想起那句著名的诗：“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但我注定要用它去寻找光明”。他的心中当有黑夜，但是他的信念里也一定有一双黑夜的眼睛，照亮文字，照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