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之往

人生有难得的际遇，比如说在电影公司等人，看了一部希区柯克的电影，
比如说在办公室谈事儿，看了一本《素履之往》。
忙里偷闲，外间是大老板在高谈阔论，
我缩在里间，充耳不闻。
看进去了，任何声音都不再充耳，只是不闻。
窗外燥热，但是只觉得清净有雨，从翠绿的竹叶上滴落，
石子洁白如卵，长出一根青青的笋子来。

写得真好。
绝顶聪明的人，写绝顶聪明的字。
用字字珠玑来形容，毫不过分。
于是明白陈丹青文字中的那份精致和颓废，那份优雅与苍凉，那种调子，
是从哪里承接而来。当然不是全部，调子只是调子；
那份粗辣，那份豪直，那份张扬与旷达，是他自己的，天性的。

晚上十点回家，极其困顿，
在迷迷蒙蒙的睡意中，又读这本书，像读梦中的仙书，若有所悟。
今早醒来，又拿这本书出来读，仍旧喜欢，看得清楚明白，
但是昨晚那份梦中的“若悟”，那份迷糊中的明白，反而没有了。
我老觉得，迷糊中的明白，是真明白。

木心的好句子俯仰皆是，随意摘几句：

“无为”，是一种“为”，不是一种“无”。

答非所问，其实已经是答了。

歪来歪去，扭来扭去，歪不了扭不了时，大声说：我是喜欢直来直去的。

没有自我的人自我感觉都特别良好。

浪子把头都浪掉了，怎么个回法。

“成了”，是：我最终完成了我的失败。

俗，是一种脏，内脏。每有俗子挟洁癖以凌人，内脏外厉也。

“小聪明”，是永远都长不大的。

那些飞扬跋扈的年轻人，多半是以生命力混充才华。
叶芝，叶芝们，一直璀璨到晚年，晚之又晚，犹能以才华接替生命力。

……

我很想在今天，去一间喜欢的小院子里坐坐，靠在一棵树底下，将这些好句子，
像镌刻钢板一样，刻到心里去，或者，放进呼吸里。
却突然想起来，“南边”已经不在原处，它云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