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的蝴蝶

朋友抱怨《虫师》剧集化只一半，他不信任漫画，定要等动画，我说除非贪恋动画的音乐，画面，或某种气氛，就故事来说，好创意已经在前几集，甚至是前三集爆发的差不多了，后面的，依我看，大约是延着商业路线的一种安全的重复。最好的几个故事，我给分了两类，又打了标签，一类是“情怀”，有《旅行的沼泽》的生命，《雨后彩虹》的亲情，《踏草之声》的孤独，《怀山之衣》的乡愁，一类是“玄想”，包括《笔之海》的文化，《吸露之众》的时间，《独眼鱼》的生存，《暗香》的宇宙。这样概括也许太霸道，但以后若专门说到它们，这些会是切入点。其中只有《暗香》落在第十本，说的是时间循环和平行宇宙，博尔赫斯一准喜欢，但这个题目本身并不新奇，电影和小说早已有过，也列进来，是因为它漫画所特有的一种叙述方式，其他的几个，都集中在前几本。有些书我是随身带的，搬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虫师》就在其中。 《虫师》核心的故事，可算是《独眼鱼》。它比其他同类的故事更完整的托出了漆原友记在画这套漫画时所持的一个生存观（如果有的话），那就是，别去贪恋暗中的光，如果你沉溺于这光的诱惑，则非死即伤，但这伤，作为一种代价，却转而成为你余生的资历和营养，具化到器官，就是银古的那只黑眼睛，它使银古获得一种超越的生存态度和透视的观察力，在此，顾城的那首传诵到滥俗的两句诗，恰好可以作为旁批。说什么治愈，画风啊人性啊故事啊，这才是最根本的治愈：向死而生。人的生存总有些各样的困境，但这困境往往并非面目可憎，相反，它通常妖异而美丽，以此，它才能吸引更多的人去沉溺。怎样认清这困境，困境中我们做了什么能做什么，怎样逃怎样摆脱，它又在我们身上烙下了什么我们又要怎样去对待这个记忆之疤，这就是银古在漫画里行走的隐线。《独眼鱼》里的“永暗”，被替换成各种“极致的黑”出现在其他一些故事里，如《空茧》和《暗香》里的黑洞，一去不回的海，彻底消失的人，或深埋在雪下的屋子，甚至只是精神的某种退缩，而“永暗”中的“银鱼”，这曾诱惑银古使他以一个眼球的代价而逃离的诱惑的光，也以虚幻之春（冬天下雪的森林如果出现一块绿地，请别接近，会被冻僵）和各种奋不顾身的爱的面目再次出现，而无一例外的，漆原友记引导着故事踏着死的基石向着生奔走。有个画面很有趣，银古走累了，就地坐下歇息，闭上眼，黑暗中他的身下出现了一条光河，这曾经几乎吞没他的光，如今他只需闭上眼，便可轻易的进入，睁开眼，又是清朗山河，和他不尽的旅途，在此，《金刚经》的“不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和“一念起而净信生”，也只做得个发散的脚注。 再岔开去说一些，卡尔维诺在《分成两半的子爵》里写到一个老头，生活在鸟笼里，把自己挂在高处，整天和鸟为伍，直到被炸成两半的子爵儿子被抬回来，他才钻出鸟笼洒了几滴泪，当时我读到这个老头，就觉得他特像中国古代的某类隐士：作茧自缚。逃避生活的人从不去意识到，他们再怎么逃，也还是在一个无形的巨大的笼子里，这个笼子就是人的一生，生死就是它的门，在这个笼子里再人为的造一个小笼子，在其中伪装快乐，怎样看都显得多此一举，而人，作为唯一能预知自己死期的生物（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知死而愈生，所谓“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非是乐观，而是我们所能持有的唯一的合理的生存观。即使那些以各种方式厌世避世的人，他们对人世的厌倦，也只是来自因巨大的爱被挫败而生的失望（虽然他们也许不会承认）。而我，却不再想做个可怜人，尤其这种可怜大多还是顾影自怜。 2010.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