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勋：如何面对彻底物化的世界
我身边的朋友们，往往都不谈生活，谈人生，我自己的体验也是如此。因为用语言去“谈”生活是怎么样的，该怎么样生活，人生又怎么样的，这些很容易就苍白，空洞。所以每次遇到谈生活，讲人生的书，摆在书店开放式的插架上，手指依次从架子上划过，基本上连抽出它们来翻的动力都没有。这就好比你被养在鱼缸里，还需要去谈这个鱼缸空间如何，形状美观与否吗？真正能彻底讲出人生的真相，讲出那种细节很困难，不是你不够敏感，就是说不出口。这种情况下，你还怎么和别人就这些话题进行沟通？或许你一直是现实之下的失败者，还要奢谈人生如何如何，妄想启迪别人，这充满了滑稽。某些快餐类杂志上，充斥着谈生活和人生的美文，不过你要是沉浸在这些美文里，就彻底失败了，莫衷一是，反而容易迷失自己。
在国内，从前谈人生、谈生活的书，刘墉出的多一点，不过从始至终，很难叫人喜欢他那种实用主义和机会主义的潜意识。我比较喜欢周国平，从《守望的距离》到《安静》，再到《妞妞》。他有一篇文章讲婚姻并不能真正使人摆脱孤独，胆子很大，似乎要夺取某些人精神上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给人印象极为深刻。周国平谈生活和人生，好处在于他比较坦诚，因为悲剧美学是建立在承认和投降的前提下的，而他又有自己超拔的地方。对周国平的持续关注，止步于王小波的出现——他的小说总是掩盖他杂文写作的价值。于是我发现，王小波是真正赤裸裸谈生活和人生，而又能彻底打动人的一个极端例子。即便如此，对于一上场直截了当开宗明义谈生活和人生的书，人们还是往往敬而远之。
蒋勋保持着他谈大题目的一贯风格。能把小题目谈的风物迭出，只需要逐渐积累；能在大题目上开一个缺口、找一个点进去，这需要眼光和长期的思考，能把大问题讲的通俗易懂，不容易。蒋勋的这本书收录十个大题目，而且十个题目全部都是基于今天世界而谈，显示出他对现实的不停观察。而且这些大题目都被他一一“祛魅”，化解成很现实的事情，很通俗地谈起来。比如他谈文学，谈文学与哲学的关系：哲学是一种探求真相的极端体验，文学则是追求一种对现实的超越；讲文学在现今仍然保有两个作用，一个是在过于现实的世界里读者通过文学仍然可能留有一些对于人生不可或缺的梦；二是通过文学的形式和阅读的思考，可以使读者获得看问题的不同角度，这个角度也就是跳脱出自己周围，跳脱出自己原生的一些价值判断和经验参考，对从前缺乏宽容的人物和事情，通过这个角度的跳脱，产生了去尝试理解他们的兴趣。文学曾经照亮一代人的人生，是他们生命中的盐。梦碎多年，今天的人们还像从前一样在无望地寻找文学的存在意义吗？这种“旧事重提”充满了怀念的气味。由文学又谈到台湾的文学杂志，他说西方的文学杂志做起来可以活一百年，而他青年时代的几本不多的文学杂志，现在早已经销声匿迹。平面媒体作为文学的曾经的主要载体，虽然已经落后于时代的要求，落后于青年的要求，但这并不是文学杂志消失的主要原因，而这种消失则充分说明了人们今天对文学的态度。蒋勋所叹息的，更多是台湾的事情，其实内地的情况更加糟糕，文学刊物的短期明灭，早已司空见惯。在今天“办文学为商业”，本身就是注定失败的模式，无人不知，这只能说明，那些曾经昙花一现的文学刊物也凝聚了人们的文学梦。
在喧嚣的时代里，蒋勋这一代人如果要观察世界，难免有些“人心不古，世道浇漓”的落寞，因为他见到过什么是好的，是在很多好的传统下成长起来的，并亲眼目睹这些传统的逐一消失殆尽。他讲现在有些教师在课堂上接手机，无非就是忙着赚钱，这样的教师怎么可能获得学生的认可。蒋勋说他们从前不是这样的，那时他的老师俞大纲、陈映真等先生，靠个人的坚持和对抗保护了传统，同时也维护了学院生活的尊严。杰出的人文学者往往就是一种传统的代言人，当传统消失之后往往留给人巨大的空洞，我想这种感觉蒋勋是最能体察到的。商业社会对人性的侵蚀，人们对待事情的异化，都被蒋勋总结为“物化”。他的“谈物化”其实是在谈如何阻止“彻底物化”。在名为“文明”的精神和物质世界的冲突中，蒋勋强调一种平衡，彻底的物化和彻底的禁欲都是在走极端。他说全世界大概没有一个地方像台湾一样，不限制商业的过度发展，而西方国家多少都能看到对商业的制衡。社会的物化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开始的。或许是在商业社会太久了的缘故，蒋勋竟然说，我们的左派力量在哪里？——意即右派力量等同于资本主义，接着又可以代换为重商主义，因此一个现代社会如果要抑制物化，就需要左派的制衡和参与。他甚至倾向于大陆在这方面具有某种优势，因为内地一直有两种互相制衡的力量在发展。笔者认为他在这里所说的两种力量是指中产阶级和新左之间的争执。中国的事情往往过于复杂，蒋勋的这种看法未免隔岸观火，他只看到制衡，没有过多审视其中隐含着的危机；况且这种制衡关系其实并不显著，根本不知道资本主义精神为何物的新兴权贵阶级，正在把中国社会推向一个不可收场的全盘物化的过程。
蒋勋这代人，或许是台湾最后一批经历过旧时代，沐浴过大师风度、同时自己又有继承性的人文学者，他们身上有旧的传统，也有对新世界的接受和拒绝，否认和学习之余，充满了矛盾。他们谈起人生，谈人们应该如何生活，都有深刻玩味之处。即便如此，笔者并不认为这本谈生活的书，可以超越《孤独六讲》——判断标准倒不是深刻与否，部分原因是由于《孤独六讲》有一种体系在里面；更重要的原因是基于自己对这类谈生活的书积怨已深，也即再深刻的书籍和观点，也无法从真正意义上改变一个人的人生，甚至，连人们的当下都无法救赎，命运就是一座巨大的、身不由己的摩天轮。
2010-7-2
《生活十讲》 蒋勋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5月版
在国内，从前谈人生、谈生活的书，刘墉出的多一点，不过从始至终，很难叫人喜欢他那种实用主义和机会主义的潜意识。我比较喜欢周国平，从《守望的距离》到《安静》，再到《妞妞》。他有一篇文章讲婚姻并不能真正使人摆脱孤独，胆子很大，似乎要夺取某些人精神上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给人印象极为深刻。周国平谈生活和人生，好处在于他比较坦诚，因为悲剧美学是建立在承认和投降的前提下的，而他又有自己超拔的地方。对周国平的持续关注，止步于王小波的出现——他的小说总是掩盖他杂文写作的价值。于是我发现，王小波是真正赤裸裸谈生活和人生，而又能彻底打动人的一个极端例子。即便如此，对于一上场直截了当开宗明义谈生活和人生的书，人们还是往往敬而远之。
蒋勋保持着他谈大题目的一贯风格。能把小题目谈的风物迭出，只需要逐渐积累；能在大题目上开一个缺口、找一个点进去，这需要眼光和长期的思考，能把大问题讲的通俗易懂，不容易。蒋勋的这本书收录十个大题目，而且十个题目全部都是基于今天世界而谈，显示出他对现实的不停观察。而且这些大题目都被他一一“祛魅”，化解成很现实的事情，很通俗地谈起来。比如他谈文学，谈文学与哲学的关系：哲学是一种探求真相的极端体验，文学则是追求一种对现实的超越；讲文学在现今仍然保有两个作用，一个是在过于现实的世界里读者通过文学仍然可能留有一些对于人生不可或缺的梦；二是通过文学的形式和阅读的思考，可以使读者获得看问题的不同角度，这个角度也就是跳脱出自己周围，跳脱出自己原生的一些价值判断和经验参考，对从前缺乏宽容的人物和事情，通过这个角度的跳脱，产生了去尝试理解他们的兴趣。文学曾经照亮一代人的人生，是他们生命中的盐。梦碎多年，今天的人们还像从前一样在无望地寻找文学的存在意义吗？这种“旧事重提”充满了怀念的气味。由文学又谈到台湾的文学杂志，他说西方的文学杂志做起来可以活一百年，而他青年时代的几本不多的文学杂志，现在早已经销声匿迹。平面媒体作为文学的曾经的主要载体，虽然已经落后于时代的要求，落后于青年的要求，但这并不是文学杂志消失的主要原因，而这种消失则充分说明了人们今天对文学的态度。蒋勋所叹息的，更多是台湾的事情，其实内地的情况更加糟糕，文学刊物的短期明灭，早已司空见惯。在今天“办文学为商业”，本身就是注定失败的模式，无人不知，这只能说明，那些曾经昙花一现的文学刊物也凝聚了人们的文学梦。
在喧嚣的时代里，蒋勋这一代人如果要观察世界，难免有些“人心不古，世道浇漓”的落寞，因为他见到过什么是好的，是在很多好的传统下成长起来的，并亲眼目睹这些传统的逐一消失殆尽。他讲现在有些教师在课堂上接手机，无非就是忙着赚钱，这样的教师怎么可能获得学生的认可。蒋勋说他们从前不是这样的，那时他的老师俞大纲、陈映真等先生，靠个人的坚持和对抗保护了传统，同时也维护了学院生活的尊严。杰出的人文学者往往就是一种传统的代言人，当传统消失之后往往留给人巨大的空洞，我想这种感觉蒋勋是最能体察到的。商业社会对人性的侵蚀，人们对待事情的异化，都被蒋勋总结为“物化”。他的“谈物化”其实是在谈如何阻止“彻底物化”。在名为“文明”的精神和物质世界的冲突中，蒋勋强调一种平衡，彻底的物化和彻底的禁欲都是在走极端。他说全世界大概没有一个地方像台湾一样，不限制商业的过度发展，而西方国家多少都能看到对商业的制衡。社会的物化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开始的。或许是在商业社会太久了的缘故，蒋勋竟然说，我们的左派力量在哪里？——意即右派力量等同于资本主义，接着又可以代换为重商主义，因此一个现代社会如果要抑制物化，就需要左派的制衡和参与。他甚至倾向于大陆在这方面具有某种优势，因为内地一直有两种互相制衡的力量在发展。笔者认为他在这里所说的两种力量是指中产阶级和新左之间的争执。中国的事情往往过于复杂，蒋勋的这种看法未免隔岸观火，他只看到制衡，没有过多审视其中隐含着的危机；况且这种制衡关系其实并不显著，根本不知道资本主义精神为何物的新兴权贵阶级，正在把中国社会推向一个不可收场的全盘物化的过程。
蒋勋这代人，或许是台湾最后一批经历过旧时代，沐浴过大师风度、同时自己又有继承性的人文学者，他们身上有旧的传统，也有对新世界的接受和拒绝，否认和学习之余，充满了矛盾。他们谈起人生，谈人们应该如何生活，都有深刻玩味之处。即便如此，笔者并不认为这本谈生活的书，可以超越《孤独六讲》——判断标准倒不是深刻与否，部分原因是由于《孤独六讲》有一种体系在里面；更重要的原因是基于自己对这类谈生活的书积怨已深，也即再深刻的书籍和观点，也无法从真正意义上改变一个人的人生，甚至，连人们的当下都无法救赎，命运就是一座巨大的、身不由己的摩天轮。
2010-7-2
《生活十讲》 蒋勋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5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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