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者，追问者

 在《行话：与名作家论文艺》里，美国作家菲利普·罗斯记录了他与多位著名作家、艺术家的“互动”，有第一手的对谈、通信，也有他与他们日常交往的回顾，还收入了一篇他对索尔·贝娄其人及其作品的解读。见解看似无聊，但这是我上半年来看过的最好看的非虚构作品，虚构作品第一名是《奥斯卡·瓦奥奇妙而短暂的一生》。

    一开始，我觉得《行话》一点儿也不适合我，目录里面的多数作家，我这个伪文学爱好者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读他们的作品了。惭愧带来的羞耻感让人心慌、抗拒，不可思议的是我读第一篇就立刻被我不认识的作家吸引了。

    普里莫·莱维，在豆瓣上没有一本与他有关的中文书，甚至连繁体的都没有（编者注：台湾出版过该作者的繁体中文版《周期表》、《灭顶与生还》）。他最著名的长篇小说叫《元素周期表》，这大概正是他被中文世界遗忘的原因。这部描述二战的长篇小说与他的其他作品一起入选了意大利的高中课本，也被收入了企鹅经典书系。除了身为意大利犹太作家，他还是集中营的幸存者、一名在特种油漆厂工作到退休的专业化学工程师。他与罗斯之间的对话，只有不多的20页，却几乎勾勒了他的一生，他大部分激动人心的作品，他对工作、写作、集中营生活、冒险、犹太人身份的理解。科学与文学构成了他本人难解难分的两个部分。近30年繁琐的工厂工作，让他保持了与真实世界的联系，而写作又让他得以超越日常的束缚。这一点我很理解，无论多么专注于写作，如果不寻找一个与现实联系的途径就会感到没有安全感。文学带给莱维的更近于释放，在化学家的那部分工作中，他才获得了真实而强烈的成就感，他在小说里也写出了“蒸馏很美”这样的句子。

    读小说的时候，我总是预设情节是作者虚构的，但在这些对谈中，我发现作者们的人生真的像小说一样。莱维是这样，阿佩尔菲尔德更是易于常人。他出身于不遵循传统、被同化的富裕犹太家庭，8岁与父母一起被关进集中营，他在逃跑后曾经在森林和农村里流浪了许多年，14岁孤身来到了全新的以色列，从头学希伯来语、了解卡夫卡，成为一名作家。他的作品充满了卡夫卡式魔幻隐喻的想象，又在回避自己的真实人生经历，通过写作，不断反思着自己曾经的犹太家庭、整个犹太人群体的历史与心理活动。

    除此之外，伊凡·克里玛和米兰·昆德拉与罗斯的对谈也值得细读，他们都在“布拉格之春”以后离开了捷克，但克里玛没过多久就回国了，昆德拉却一直流亡在外，走上了两种完全相反的人生道路。克里玛经历了长期需要越过重重阻碍才能在国外出版作品的痛苦，与罗斯进行对话时，捷克已经解禁，他流露出的不是松了一口气的高兴，而是对这个国家深深的忧虑。我一直以为昆德拉在捷克国内大受欢迎，可通过克里玛的话，我才知道，完全相反，他曾是专制政府旗下“受宠爱的孩子”，有一部分捷克评论家不看好他后来的作品，认为那是虚假的、写给捷克以外的人看的，并不比外国记者在布拉格待上一个礼拜写的东西更真实深刻。

    书中犹太作家占了绝大部分，多段对话围绕着犹太人，以及犹如他们“文学指路人”的卡夫卡。犹太人的特殊性，包括种族、宗教、传统、历史，带给了这些作家、艺术家独特的人生体验，使他们有了共通的思维框架，无法摆脱犹太人的敏感与自省。菲利普·罗斯也是犹太人，虽然没有遭遇过种族屠杀的噩梦，却有着多数美国犹太人对犹太传统顺应、茫然、抵抗又无法释怀的一面。正因如此，罗斯自己小说中的犹太主人公总是陷于两难，在信里，他回应了玛丽·麦卡锡对他小说中犹太主人公描写的激愤质疑。他的辩白加强了身为读者的我对人物的理解。

    读小说，尤其那些写得非常好的作品，常常不能在第一眼读透那背后的东西，总是要有了一些经历之后，才能达到趋近同步的感同身受，再过一阵才会明白，在那些写成字的内容后面，那些人物恐怕还想了更多。而当《行话》中的作家谈论自己与作品的时候，距离被拉近了，他们越过了小说故设迷阵的部分，直接带我挖进意义和真实的深处，说出一些让我忍不住要在书上划下道子的句子。他们不像是在播撒名言警句，而更像是在说，这个世界还有另外一面，另外一种看待与理解的方式。

    要感谢菲利普·罗斯，他聪明、敏感，不只是一个谈话的倾听者，他与这些人有着多年的交情，除了加入了很多自己的观察和思考，在关键的时刻，他推动引导对方想得更多、更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