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与囚禁

读完《东京岛》的时候，并没觉得这是怎样出彩的一部小说。说是悬疑，没有悬念，作者也并不试图在相继死去的两个丈夫身上做文章。说是探险，也没有小岛奇遇等精彩情节，有美剧Lost在先，探险小说再怎么写，恐怕也是另一个翻版的Lost。

一个女人和三十几个男人在孤岛上的故事。光是看着这个故事最缩微的概括，就足以令人浮想联翩。淫邪之人当然是如我一般双目噌噌冒着火光，开始在光怪陆离的红绿眼火中看到了流莺和濡湿。但注定这样的人是首先要被羞辱的，桐野丝毫没有满足这种贪婪淫靡的欲望。我只待默默地收起尴尬的邪念，循规蹈矩地读起来。

小说中当然有这个肥满走形的中年女人和若干男人交媾的情节，但没有细节的过多描述。女人的身体成为了她的武器和盾牌，她依仗身体在这个“社会”中艰难地生存下来。她和自己的身体时而站在一个统一战线上，在和年轻男体的交媾中获得满足和快乐，时而利用身体成为逃离孤岛的工具。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岛其实是现实社会去掉了繁芜掩盖和伪饰之后的缩微模型，人之间的关系和等级的界定荒诞而脆弱，凭借掌握铁器的多少而成为岛上高等的、受别人崇拜的一族，和现实社会中依仗财富和权力而受到他人艳羡和谄媚的理由一样可笑。

桐野的头脑里是有女性意识的，但这种女性意识并不突兀。她冷硬的笔调下将女性角色推到被女性主义包裹和保卫同时妆扮出来的弱者角色之外，让人性来主宰一切。不论男人和女人，超越性别的人性才是人与人关系的一个推手，而女人，有时候是性别关系的受压迫者，有时候，却在利用“弱者”作为诱饵或者武器，奸猾和诡诈、手腕和阴谋同样会在女性中出现：

任由原配丈夫在恶劣的环境中遭受疾病的侵袭、逐渐走向衰亡，甚至被另一个男人谋杀；和年轻的男人贪享交媾的欢愉，忘乎所以，再到这个新的年轻丈夫被另外的男人谋杀；依仗女性的身体而成为孤岛上备受尊崇的独特一员，像女王一般。之后用身体作为诱饵企图跟随香港人逃离孤岛，在船上被香港人强暴，又被风暴重新推回孤岛。峰回路转，此般兜圈之后，身体带来的性别优势消失殆尽，却成了被众人歧视和欺侮的下等人。再到后面的怀孕，孩子亦不过是用来作为逃离这个秩序社会的工具。最有意思的还是清子的两个孩子由各自的长辈提供了一个神话般的历史。历史是杜撰，文化是构建，人不过是活在虚无意义之下的行尸走肉，理想和崇高通通是自欺欺人的把戏——结尾要印证的，是否能够这么来表述？

孤岛对人的囚禁，神话对意识的囚禁。人从孤岛的逃离，对记忆的选择性遗忘。不得不让人去想：人是真实存在，还是想脱离真实而存在？脱离真实的存在是存在吗？这不过是人选择某种意识而甘于被囚禁于这种意识之中。或者说，到底有没有真实存在？

桐野夏生想要在小说里表述的，恐怕是暴露人性的冰冷和残忍，相互利用。然而这部小说的表现却不及她的另一部《异常》来得更为犀利和痛快。《异常》三十五万字，比《东京岛》多出二十多万。只读到十来万，却已被各类人物的冷漠、残酷、卑鄙、软弱和悭吝吸引到嘬嘴嘶嘶地吸入冷气，像是大热天忽然进入体内的冰镇可乐，带着从舌尖到胃部一系列细密轻微的小爆炸，非常刺激而爽冽。这部小说里有更多的冶艳情节和复杂幽深的人性，一想到这个，这部小说就差不多成了一个类似于震震环一样的什物了。

等读罢了再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