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忆

武汉的古琴台，俞伯牙钟子期的蜡像让人胃里一片翻腾，脏乱的头发模糊的五官灰色的脸，破旧肮脏的衣服，落满蛛网的布景，像一部低成本恐怖片，接连的穿帮比不上假鬼的喜剧效果。
落满灰尘的历史故事的物质存留无人经营无人打扫无人眷顾，任它淡去如风扫微尘。

却依然有人在七弦之上弹奏着高山流水，从飞檐小楼中传出，在布局精巧的庭院里随着细雨飘飘摇摇，木叶无声，雨落不言，铭文静默，古碑孑立，此情可待，当时惘然。

知音石像前却想起了刘正风与曲洋，总认为金庸笔下这两位比起历史上只有短短几句描述的俞钟二老要鲜活得多，有血有肉，有情有恨，有胆有识，有琴有箫。
见的都是血雨腥风，心里却一直在寻找，寻找一个刀落下去断的是柴火而不是人头的地方，一个手抬起来拿的是酒壶而不是利器的地方，一种宁静和安详，一次内心对江湖的真正解脱。然而小人闹世小人也乱世，偏偏有人挑拨有人作恶有人狭窄有人看不穿。
可是小人不知，正是自己的出场，才成就了一出完美的侠客式浪漫主义悲剧，成就了一段流传江湖的牺牲与自我牺牲的传说，成就了一对知音的最后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傲江湖。

然而比起这类较少出现的高山流水式的故事，金庸更擅长写义，知己之情大多在义中得以体现。
胡一刀苗人凤惺惺相惜，凌然大刀舞出了一场冰天雪地中的高山流水，后来情节的发展中若没有一个义字，恐怕胡斐活不出那么多故事。射雕一开场，丘处机、郭啸天、杨铁心三人的大义之心便感人至深。宋远桥大义灭亲，为的就是一个与师兄弟的恩义。如此等等。
连韦小宝都说：“一个人若是不讲义气，那还不如死了算了。”尽管多次有看似不讲义气的行为，但最令此君头疼的事情偏偏便是如何才能对小玄子和天地会同时讲义气。

古龙的书中，情的表达荡人心魄。古龙的人物，随情随性，悲欣欢郁，剑走壶边，箫过刀刃，衣袂裙边皆有意，眼角眉梢尽是情。看李寻欢与阿飞，陆小凤与花满楼与朱停与西门吹雪，江小鱼与花无缺，叶开与傅红雪。
与其说主角们是大侠，不如说是古龙酒杯中浮现的一种理想主义结构。他们组成这一整个古龙式的世界，光怪陆离，爱恨分明，笑靥如花，血染霜江，引导这个世界不断变化的却只是一个字，情。

金庸是仁义之人，古龙是多情之人。

还记得第一部武侠小说，三联版的笑傲江湖。是在外婆家老房子旁边的小书店，叫山野书屋，每本每天四毛钱，一二三四，一天一本，一块六。
不知是因为第一次总是最美最难忘，还是这书里所有的文字唤醒了什么或者证明了什么，至今为止笑傲江湖依旧是最不能割舍的，最能找到自己的。
看金庸的故事和访谈，他不像完美的郭靖，更不像优柔的张无忌，要说他把谁写的最像自己，谁能那么无视虚伪的教条坚持属于自己的自由，谁能出淤泥而不染自始至终有一颗红亮的心，谁能那么行云流水天马行空江湖信步生死来去，令狐冲。

那时住在六楼，窗外的冬天不再绿荫温暖，而是风过萧萧，雪落簌簌。六楼的窗子总能完整地描述月亮的美丽与凄冷，晴朗夜里的窗前，明月光，地上霜，桌上卷，月下人，梦回大唐，太白在旁。
那些书中的人们从窗外掠过，从屋顶越过，从空中穿过，从心里走过。心念如电的人，环佩叮当的人，默而不言的人，回眸倾城的人。孤独的人目光划过夜空等待一颗星，盼望的人绣针刺过雪纺留下一滴泪，流浪的人长剑扫过乾坤结束一个传说，看透的人青灯照过迷雾点亮一个茫茫人间。
沧海一笑，江湖无边。

岁月正在远去，感觉一直蔓延。
很多年前的冬夜，白雪映着明月，明月映着一盏昏黄的灯，灯映着一本笑傲江湖，书页泛黄，文字古旧。
风声，雪声，梵乐声，声声不息。风过枯藤缠绕不清，沙沙沙，好像无名侠客在窗下小巷匆匆走过，剑眉入鬓，明眸漆点，黑衣黑剑黑发，不回头不回答不回忆，他在远方他来自远方他将要去远方。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