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の社会
理解中国社会之难，难在所见非所得。说社会有碍，谈妓院无妨。于是敞开来说这本《海上花》。仅作抛砖。
作者开篇就写：这花海表面繁荣，底下无根无蒂。一不小心，就“闯空一脚，一落千丈”。在妓院这等风月场所，逢场作戏、虚情假意本该是常态。你出钱，我卖身，天经地义。灯灭鸳鸯颠倒，天亮各行各道。而《海上花》的妙处也在于此：撇开男女情色诸事，只写皮肉生意下的众生相。写众生相也只做白描，滋味你要自己细品。不知其他人是怎么样，反正我是把《海上花开》——也就是全书的前三十二回——翻来覆去读了七八遍，直到看通了，才敢看《海上花落》。以前我父亲经常半忧半喜道：“你不懂社会！”，他说一次，我跟他嘴犟一次。现在把《海上花》一看，果然！
妓院，只是另一个社会。
你能否理解中国人的笑？冷笑？微笑？皮笑？莞尔一笑？你能否理解岳敏君的油画里无数个露牙开怀的中国人犹如快乐能被复制一般？尤记得高中语文里那篇红楼梦的，老师把冷子兴的笑很是做了番解释，我还奇怪。现在看来，笑，怎么看，怎么听，怎么写，都是学问。《海上花》中，张小村初待同乡赵朴斋，多是“冷笑”不理，直至朴斋之妹赵二宝也做了倌人（即妓女），赚了钱了，腰杆硬了，小村这才要去拉拢，朴斋却已不买他账。笑贫不笑娼，倒与今日之世有几分类似。最寒心是王莲生对沈小红那番“微笑”（第三四回）：
莲生微笑道：“你说不姘就不姘，什么要紧呀？”
（小红重复呜呜的哭起来）莲生仍微笑道：“这种话说它做什么？”
（小红没有说完，仍禁不住哭了）莲生只是微笑。
莲生是个悲剧人物。他和沈小红一样，都是性情中人。而悲剧人物之所以悲剧，也往往在于“性情”。你看哪本成功学不教你收拾喜怒，切勿形于色呀！我以为，如果王莲生稍微把现今那套“不主动、不负责、不拒绝”的工夫学会点，他该是和沈小红相守终老的。而不是娶了张蕙贞，反又被张背叛，再吸烟时，想起小红，掉下泪来。可惜他对妓女都如此认真，动了感情。
倌人么做了几年也是要嫁人从良的。于是又有了陶玉甫李漱芳那对苦命鸳鸯。李漱芳先天身体不好，被迫卖身，其实却只做了陶玉甫一个人。然漱芳愿嫁于玉甫，玉甫也属意于漱芳，两情相悦。但遭到玉甫家人的坚决反对。漱芳毕竟是个妓女——等于说写在档案里了，有污点了，跟一辈子的。漱芳在全书第四十回抱憾弃世，玉甫崩溃了若干次：漱芳死时一次，见漱芳空房间一次，重遇“东兴里”再一次，“一阵心酸，急泪盈把”。
书中写得很明白，陶玉甫陶云甫兄弟系上海本城宦家子弟。按现在的话说，那可是官二代，自然阅人无数，于是玉甫对漱芳的痴心就更显可贵。作者假托玉甫弟兄陶云甫的口如此描述两人的“冤牵”：
“……人家相好要好点，也多得很嚜，就没见过他们的要好，说不出画不出的。……我有天到她（李漱芳）那儿去，存心要看看他们；哪晓得他们俩对面坐着在对看着发呆，什么话也一句都不说。……”
皮肉生意又何尝简单？有为钱财的，有为肉欲的，有为爱情的，有为声望地位的。更有泼辣如沈小红，精悍如黄翠凤，无邪如李浣芳的，不一而足。只是看到这些人偶登台，各自折腾，到了收场，总会让人轻叹一声，更觉生之虚无。掩卷再想周围人事物。面上对你笑的人你不敢信，面上找你讨钱的，转个身就开个轿车走了。那喊你做“老师”的，你必须回答“别骂我”——这才算是学到了一点社会规则；那开口痛骂你的，会不会是“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很难说，或许只是网络暴民，纯属发泄。林林总总，但哪一样不是浮云？
正是：这戏做完，出局尽散。凉世春梦，笑泪足矣！
作者开篇就写：这花海表面繁荣，底下无根无蒂。一不小心，就“闯空一脚，一落千丈”。在妓院这等风月场所，逢场作戏、虚情假意本该是常态。你出钱，我卖身，天经地义。灯灭鸳鸯颠倒，天亮各行各道。而《海上花》的妙处也在于此：撇开男女情色诸事，只写皮肉生意下的众生相。写众生相也只做白描，滋味你要自己细品。不知其他人是怎么样，反正我是把《海上花开》——也就是全书的前三十二回——翻来覆去读了七八遍，直到看通了，才敢看《海上花落》。以前我父亲经常半忧半喜道：“你不懂社会！”，他说一次，我跟他嘴犟一次。现在把《海上花》一看，果然！
妓院，只是另一个社会。
你能否理解中国人的笑？冷笑？微笑？皮笑？莞尔一笑？你能否理解岳敏君的油画里无数个露牙开怀的中国人犹如快乐能被复制一般？尤记得高中语文里那篇红楼梦的，老师把冷子兴的笑很是做了番解释，我还奇怪。现在看来，笑，怎么看，怎么听，怎么写，都是学问。《海上花》中，张小村初待同乡赵朴斋，多是“冷笑”不理，直至朴斋之妹赵二宝也做了倌人（即妓女），赚了钱了，腰杆硬了，小村这才要去拉拢，朴斋却已不买他账。笑贫不笑娼，倒与今日之世有几分类似。最寒心是王莲生对沈小红那番“微笑”（第三四回）：
莲生微笑道：“你说不姘就不姘，什么要紧呀？”
（小红重复呜呜的哭起来）莲生仍微笑道：“这种话说它做什么？”
（小红没有说完，仍禁不住哭了）莲生只是微笑。
莲生是个悲剧人物。他和沈小红一样，都是性情中人。而悲剧人物之所以悲剧，也往往在于“性情”。你看哪本成功学不教你收拾喜怒，切勿形于色呀！我以为，如果王莲生稍微把现今那套“不主动、不负责、不拒绝”的工夫学会点，他该是和沈小红相守终老的。而不是娶了张蕙贞，反又被张背叛，再吸烟时，想起小红，掉下泪来。可惜他对妓女都如此认真，动了感情。
倌人么做了几年也是要嫁人从良的。于是又有了陶玉甫李漱芳那对苦命鸳鸯。李漱芳先天身体不好，被迫卖身，其实却只做了陶玉甫一个人。然漱芳愿嫁于玉甫，玉甫也属意于漱芳，两情相悦。但遭到玉甫家人的坚决反对。漱芳毕竟是个妓女——等于说写在档案里了，有污点了，跟一辈子的。漱芳在全书第四十回抱憾弃世，玉甫崩溃了若干次：漱芳死时一次，见漱芳空房间一次，重遇“东兴里”再一次，“一阵心酸，急泪盈把”。
书中写得很明白，陶玉甫陶云甫兄弟系上海本城宦家子弟。按现在的话说，那可是官二代，自然阅人无数，于是玉甫对漱芳的痴心就更显可贵。作者假托玉甫弟兄陶云甫的口如此描述两人的“冤牵”：
“……人家相好要好点，也多得很嚜，就没见过他们的要好，说不出画不出的。……我有天到她（李漱芳）那儿去，存心要看看他们；哪晓得他们俩对面坐着在对看着发呆，什么话也一句都不说。……”
皮肉生意又何尝简单？有为钱财的，有为肉欲的，有为爱情的，有为声望地位的。更有泼辣如沈小红，精悍如黄翠凤，无邪如李浣芳的，不一而足。只是看到这些人偶登台，各自折腾，到了收场，总会让人轻叹一声，更觉生之虚无。掩卷再想周围人事物。面上对你笑的人你不敢信，面上找你讨钱的，转个身就开个轿车走了。那喊你做“老师”的，你必须回答“别骂我”——这才算是学到了一点社会规则；那开口痛骂你的，会不会是“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很难说，或许只是网络暴民，纯属发泄。林林总总，但哪一样不是浮云？
正是：这戏做完，出局尽散。凉世春梦，笑泪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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