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一夜

有人说，东野圭吾其实是披着推理小说家外衣的社会学家。这话点评得很到位。东野的推理故事不仅仅是个交代了起因结果方法的小说，故事的核永远戴着一颗悲悯之心，在犯罪之外的人性角度做着文章。如果说一般的推理小说开始于邪念结束于真相大白，那他的故事只有开始没有结束，故事里的人继续无奈纠结，留给读者的是对伦理观念对社会现实的无限思考。这也是东野圭吾和古典派的阿加莎、新本格的岛田庄司不一样的地方。阿加莎小说里的罪犯每个都显得那么聪明，计划缜密到滴水不漏，每次看完都禁不住问花了那么多心血犯下完美罪行，难道就没有比不见血光也能解决矛盾的方法么？而东野毫不留情地就赋予小说里的罪犯以平凡性；他们都是俗世中的一粒粒微尘，表现出的是俗人的欲望、俗人的见解、俗人的无奈，比起阿加莎笔下冷静到极致，不食人间烟火的罪犯，他们更具社会性。


岛田庄司的作品更应该被冠名为“奇情小说”。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从西方神话传说到古老东方文明，生物知识与建筑结构，都能融会贯通到他的故事中。所以说岛田庄司更接近于一个魔术师，走的是验证、转移、蒙蔽的路线；首先在技术上讲究手法，其次用各种幻想来迷惑读者视线，比如《水晶金字塔》里的古埃及文明向西方文明报仇的诅咒，《占星术》里的阿索德传说。不过最终回归的还是科学路线，毕竟，唯有迷信才会钉死耶稣、烧死贞德。东野圭吾的故事则是不徐不慢地娓娓道来，文字虽然简单平淡，但阅毕后那种由骨髓中感受到的恐怖不逊于岛田庄司的华丽推理。


《湖边凶杀案》的故事也是植根于老百姓群体，以俊介和美菜子为代表的4对中年夫妇一同携儿女参加了私立中学考试辅导训练营，不料俊介的情妇却不请自来，还神秘惨死在集训别墅中。4对夫妻为了保护自称是凶手的美菜子展开了弃尸大作战，规划了一系列的方案，企图用谎言来迎击将要发生的一切。小说读到一半的时候，烂木头的推理是，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让成年人之间彼此信任，互相保护，互相拯救，一定是3对夫妻伙同美菜子对沾花惹草的俊介下了一个套；不然，为何事情一发生他们就能如此冷静地投入作战状态。人是谁杀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背后的那个阴谋。我读下去的过程中等待的也是这样一个阴谋，没想到这次有点看轻东野了。


这个故事带给我们两重真理。首先，孩子是成年人与这个社会最深重的羁绊；成年人在社会中会有光鲜的一面，而为了他们的子女，他们可能会做出不同程度的牺牲（特别是东方父母），且这种牺牲是不计代价，在道德尺度上也是没有下限的。我曾经以为与社会失去关联度的人才是亡命之徒，殊不知血缘关系这样的羁绊，这样深沉到畸形的爱也会迫使人成为亡命之徒。第二重真理是，我们心中所谓的阴谋就只能与金钱利益贿赂丑闻挂钩，而从4对父母亲的子女角度出发，可能他们看到的和成年人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件事。小孩子的纯真与可怕都在于，他们的目标性更明确，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而且往往更容易去付诸于行动。当然，那个初衷永远比成年人想得要简单、甚至美好很多。


东野圭吾的写作目的并不是为了让人猜不到而猜不到，他揭露的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人性疮疤。故事的结局里，没有出现过探案的警察与破坏行动的目击者，这样代表外部威胁的因素都是不存在的；故事开始于湖边，结束于湖边。他们计划中所有的幻想敌都是不存在的，因为真正的敌人就是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