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父不是罗宾汉
无论是“连续67个星期高踞纽约时报畅销书榜共销2100万册”的佳绩，还是科波拉不无自负所宣称的“原著小说并不畅销，电影大卖后才受欢迎起来”，《教父》的魅力是有目共睹并被见证了数十年。马里奥•普佐亲自与科波拉一同打磨了横跨18年的《教父》系列电影，风靡全球，成为被电影史家奉为神祗的经典。而他先于电影问世的同名小说亦开创了描述黑帮的全新视野。贯穿书中意大利裔美国黑帮家族科莱奥内的，不仅仅是心狠手辣、勾心斗角，更多地充满了家族亲情的不死不弃、义薄云天的孤侠情怀。迈克尔•科莱奥内为被仇杀致伤的父亲、教父唐•科莱奥内报仇杀人，终于不得不亡命天涯，由一个单纯的爱国青年自觉自愿地被卷入黑道家族的血缘纽带而成的无间地狱，乃是鲜血与柔情共同铸就的无路可退，他的未来教父命运，一早便注定。
如果说迈克尔是作为美国意裔黑帮的一个潜在符号、一种当下的“今生”状态而被书写，那么在《教父》写就十五年后的《西西里人》中，流落故土的迈克尔耳濡目染甚至缘铿一面的传奇山大王图里•吉里安诺，则无疑是作者为《教父》所设的“前世”——西西里土地上原生的热血侠盗，一个身为草寇、实为教父家族原初精神的承载者的人民英雄。虽然情境设定将迈克尔与吉里安诺置于同一时空，以营救吉里安诺为主线，貌似有落拓的未来教父与大时代下土崩瓦解的好汉王朝“双雄并立”的绝好戏剧料作，但最终没有按照传统惊险小说的路子一味追求情节快感，而是在迈克尔的眼光下，带出了吉里安诺的少年时代及导致其被迫落草为寇、发展壮大并在笼罩西西里的政府、传统黑手党大佬唐•克罗切势力争锋下的大气与大义，笔锋转处，他的家人导师朋友兄弟粉墨登场，展现出来的是西西里的后二战时代社会的传统与时事交锋：西西里人的“拒绝作证”、大选来临的各方角力、“友中友”内部的明争暗斗，教父唐•科莱奥内与儿子重逢时所指出的“那是在西西里，那里的背叛中还有背叛”仿佛是在暗示，西西里发生的一切比起《教父》本尊在纽约或内华达州的明枪暗箭一点都不逊色。
事实上，《西西里人》有意弱化了作为《教父》主角的迈克尔的作用，转而将其作为吉里安诺威武事迹的外来见证人而摆在西西里土地上，他的任务是在回国时将众叛亲离的吉里安诺带离是非之地，然而最终他都没能与吉里安诺见上一面甚至交手对话，所有的英雄传奇，在作者是岔开了年代的分头表述，在迈克尔则完全是从英雄周围的至亲或仇敌处获得。西西里作为迈克尔的故乡变成主要舞台，登台的主角却是真正的本土英雄，父母的美漂背景丝毫没有对他为了维护西西里本土农民贩私利益而与宪警交火产生阻碍，一个曾经的翩翩少年一夜之间被逼上了风口浪尖。而后七年吉里安诺成为西西里人顶礼膜拜的罗宾汉，连大车上亦绘上了他的事迹。
劫贫济富自不消说，与政府宪警周旋亦不在话下，甚至孤军深入与单骑对敌这些活在《教父》中都有。但这是在西西里，在卡马拉塔山头远望蒙特莱普雷的吉里安诺所做的纵然与坐在黑沉沉办公桌后右手抵着太阳穴的教父异曲同工，却更具有一种出于西西里这个虔诚却饱受欺凌的伤城之地的狂放不羁，这种不羁首先表现在对西西里风土的入微描述，“神龛中的圣母玛利亚手抱孩子，身上那件蓝色石膏长袍就像月光下闪烁的海面”，吉里安诺的爱献给西西里人，是一种超越了民族人种的爱，直接给这一片苦难的土地，一个“真正的西西里人”如吉里安诺在所有事情上都果断行动，唯独在是否流亡去美国问题上迟疑进退，而最终死在背叛者手中，成为叶落归根的无奈而无憾的归宿。
狂放不羁的终极表现，则是对照大洋彼岸的美国教父而言的，同样作为西西里血脉，彼岸的科莱奥内家族尽管依足西西里道义行事，仍不免成为资本积累的牺牲品，教父面无表情地坐在办公桌后本身便是溶入美国社会的规训法则，而《西西里人》的遍地枭雄，我行我素地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无论法西斯掌权、基督徒摄政或友中友与政府勾结榨民取利，西西里人从来需要传奇、需要罗宾汉甚至需要一种足以变成时代铭文的崇拜。这些，吉里安诺意识到并且忠实地做到了，与友中友大佬唐•克罗切不同的是，他的暴力城邦建立在纯的西西里民众利益而非以上帝或道义之名谋取私利最大化。这一种朴素而直接的价值观，在正牌教父唐•科莱奥内看来是一种维护既得利益的家族传承，要到迈克尔甚至更后的世代才慢慢消减。远在美利坚的科莱奥内某种程度上背叛了西西里人的济世原则却又从另一个侧面放大了家族亲缘的血浓于水，自然，条件是没有背叛。
《西西里人》的双线叙事令情节的时空灵活跳跃，迈克尔和吉里安诺交集在最后的共时里，迈克尔没有等到与吉里安诺会面的那一刻，他回到美国，吉里安诺永远葬申在西西里，新的教父即将登场接受每一代教父都会接受的生老病死般轮回残酷的考验，罗宾汉最终成为永远的传说。马里奥•普佐亲手制造了未来与过去交织的机会，亦亲手覆灭了这种可能，他仿佛想教世人明白，教父就是教父，他不可能回归成罗宾汉，他只能在世事如棋里变成美国式的掣肘退场，而留在故土的，也只能是孤独困死的寂寞英雄。故乡的轮廓连同它的精神一起，无言而宿命地隐没在自由女神的笑容中。
《方圆》2011年3月20日
如果说迈克尔是作为美国意裔黑帮的一个潜在符号、一种当下的“今生”状态而被书写，那么在《教父》写就十五年后的《西西里人》中，流落故土的迈克尔耳濡目染甚至缘铿一面的传奇山大王图里•吉里安诺，则无疑是作者为《教父》所设的“前世”——西西里土地上原生的热血侠盗，一个身为草寇、实为教父家族原初精神的承载者的人民英雄。虽然情境设定将迈克尔与吉里安诺置于同一时空，以营救吉里安诺为主线，貌似有落拓的未来教父与大时代下土崩瓦解的好汉王朝“双雄并立”的绝好戏剧料作，但最终没有按照传统惊险小说的路子一味追求情节快感，而是在迈克尔的眼光下，带出了吉里安诺的少年时代及导致其被迫落草为寇、发展壮大并在笼罩西西里的政府、传统黑手党大佬唐•克罗切势力争锋下的大气与大义，笔锋转处，他的家人导师朋友兄弟粉墨登场，展现出来的是西西里的后二战时代社会的传统与时事交锋：西西里人的“拒绝作证”、大选来临的各方角力、“友中友”内部的明争暗斗，教父唐•科莱奥内与儿子重逢时所指出的“那是在西西里，那里的背叛中还有背叛”仿佛是在暗示，西西里发生的一切比起《教父》本尊在纽约或内华达州的明枪暗箭一点都不逊色。
事实上，《西西里人》有意弱化了作为《教父》主角的迈克尔的作用，转而将其作为吉里安诺威武事迹的外来见证人而摆在西西里土地上，他的任务是在回国时将众叛亲离的吉里安诺带离是非之地，然而最终他都没能与吉里安诺见上一面甚至交手对话，所有的英雄传奇，在作者是岔开了年代的分头表述，在迈克尔则完全是从英雄周围的至亲或仇敌处获得。西西里作为迈克尔的故乡变成主要舞台，登台的主角却是真正的本土英雄，父母的美漂背景丝毫没有对他为了维护西西里本土农民贩私利益而与宪警交火产生阻碍，一个曾经的翩翩少年一夜之间被逼上了风口浪尖。而后七年吉里安诺成为西西里人顶礼膜拜的罗宾汉，连大车上亦绘上了他的事迹。
劫贫济富自不消说，与政府宪警周旋亦不在话下，甚至孤军深入与单骑对敌这些活在《教父》中都有。但这是在西西里，在卡马拉塔山头远望蒙特莱普雷的吉里安诺所做的纵然与坐在黑沉沉办公桌后右手抵着太阳穴的教父异曲同工，却更具有一种出于西西里这个虔诚却饱受欺凌的伤城之地的狂放不羁，这种不羁首先表现在对西西里风土的入微描述，“神龛中的圣母玛利亚手抱孩子，身上那件蓝色石膏长袍就像月光下闪烁的海面”，吉里安诺的爱献给西西里人，是一种超越了民族人种的爱，直接给这一片苦难的土地，一个“真正的西西里人”如吉里安诺在所有事情上都果断行动，唯独在是否流亡去美国问题上迟疑进退，而最终死在背叛者手中，成为叶落归根的无奈而无憾的归宿。
狂放不羁的终极表现，则是对照大洋彼岸的美国教父而言的，同样作为西西里血脉，彼岸的科莱奥内家族尽管依足西西里道义行事，仍不免成为资本积累的牺牲品，教父面无表情地坐在办公桌后本身便是溶入美国社会的规训法则，而《西西里人》的遍地枭雄，我行我素地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无论法西斯掌权、基督徒摄政或友中友与政府勾结榨民取利，西西里人从来需要传奇、需要罗宾汉甚至需要一种足以变成时代铭文的崇拜。这些，吉里安诺意识到并且忠实地做到了，与友中友大佬唐•克罗切不同的是，他的暴力城邦建立在纯的西西里民众利益而非以上帝或道义之名谋取私利最大化。这一种朴素而直接的价值观，在正牌教父唐•科莱奥内看来是一种维护既得利益的家族传承，要到迈克尔甚至更后的世代才慢慢消减。远在美利坚的科莱奥内某种程度上背叛了西西里人的济世原则却又从另一个侧面放大了家族亲缘的血浓于水，自然，条件是没有背叛。
《西西里人》的双线叙事令情节的时空灵活跳跃，迈克尔和吉里安诺交集在最后的共时里，迈克尔没有等到与吉里安诺会面的那一刻，他回到美国，吉里安诺永远葬申在西西里，新的教父即将登场接受每一代教父都会接受的生老病死般轮回残酷的考验，罗宾汉最终成为永远的传说。马里奥•普佐亲手制造了未来与过去交织的机会，亦亲手覆灭了这种可能，他仿佛想教世人明白，教父就是教父，他不可能回归成罗宾汉，他只能在世事如棋里变成美国式的掣肘退场，而留在故土的，也只能是孤独困死的寂寞英雄。故乡的轮廓连同它的精神一起，无言而宿命地隐没在自由女神的笑容中。
《方圆》2011年3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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