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是泛神论太混乱，要么是你理解错了

1720年的现代科学，大概还没有在化学领域取得很大成就吧？因为你看，托兰德的这本《泛神论要义》里，物理学、天文学的例子比比皆是，说得头头是道，信息差不多update到了当时最新的研究成果，然而对于微观世界的看法，托兰德甚至并不比德谟克利特高深到哪里去。纵然他声称完全不同意什么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对伊壁鸠鲁的偏移学说也瞧不上眼，难道他的“种子”学说，对古希腊已经把各种可能性都讨论过一遍的万物本原问题有什么新的贡献吗？
不不，不是说他不能再讨论这个问题（据本书中文版序说这是他无法脱离机械论的时代背景的重要证据）。可是不管怎么样，托兰德的点在哲学，意图申明并论证泛神论看待宇宙和上帝的方式。他说，“当您懂得它是对于这个团体的一种哲学的而非神学的叙述（因为在阐明自然奥秘和宣讲宗教之间有巨大的差别）时，我将祝愿您成为聪明的人。”（P3）他要从哲学上推导出，泛神论认为，“上帝是永恒世界的永恒原因，万物从永恒以来就是从上帝流出而无须任何媒介”是不会与摩西创世纪相矛盾的。（P8）不过这句话听起来，难道不会让人有种“三位一体”变种的错觉吗？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他所言的泛神论的观点，并不明晰。自然神论和泛神论的主要区别，是上帝是超验的（transcendent）还是内在的（immanent）（见中译本序）。而说上帝是永恒世界的永恒原因，岂不是从某种程度上把上帝抽出永恒世界之外了吗？既然说到与摩西创世纪不相矛盾，就更是倾向于自然神论的观点：不然为什么要说“创”世纪呢？那么他到底想说上帝超验于世外，还是上帝内在于自然呢？他真的是个泛神论者吗？
所以“宇宙二重化”，即从不同的方面来看同一个宇宙——就其作为全体或总体来看的宇宙和就其涵盖万有、分为无数的部分来看的宇宙（见中译本序），我觉得还是有点扯淡。可以，你可以说什么“万物是一，一是万物中的一切，万物中的一切是上帝。”（P33）但是按你所说，宇宙空间是无限的，时间是无限的，力量是无限的，世界是无限的，大大小小一切都是无限的，然后用上帝去解释这个无限，说上帝和宇宙是一伙的（甭管是形还是神，是理性上还是自然上的，都一样），它们全都是无限的，这不就没个源头了吗？因为上帝也无限，所以说上帝内化于宇宙；还是因为上帝和宇宙不可分离，所以说上帝也无限；再或者上帝是先决条件，因为宇宙无限，所以说宇宙是从上帝那里“流出”（不知道英文原文是什么）来的……已经没办法也用不着从这几种推测里细细区别每个词、每个概念的确切含义了，总之上帝和宇宙都无限，上帝和宇宙合二为一，是这个意思吧？把话说到这么武断的地步，还想让谁从哲学的角度去理解呢？这不已经宗教了吗？说是不宣讲宗教，只是阐明自然奥秘，我就引休谟一句话吧，“盲目接受的原理，由此而推出来的残缺的理论，各个部分之间的不相调和，整个体系的缺乏证据；这种情形在著名哲学家们的体系中到处可以遇到，而且为哲学本身带来了耻辱。”（《人性论》）要么你就承认你在宣讲宗教吧，光下个结论也能叫做哲学吗，要说这是自然奥秘，自然奥秘是不是也太容易被你发现了。

作为一个读者，虽然看到你几次谨慎地使用了“他们组织”这类词，并称自己不为宣讲宗教而写此书，但从你谨慎地遵守他们的规则，不愿披露其学说的全部，我读出你对泛神论这个团体有多欣赏，甚至你本人也被称为“泛神论之父”。所以我觉得，要么是你所归属的泛神论本身太混乱，要么是你把“他们组织”理解错了。要么是我理解错了，我不否认有这种可能性。
我只是试图抛弃时代偏见来看这本书。有时候觉得这位也是哲学家，那位也是哲学家，每一位说得都头头是道，好像都应该评个五颗星一般。但我总不怀好意地揣测，即使是经过一段时间检验的作品，也可能属于被历史遗漏过去的粗枝，而手上的这一本，恰好让我觉得，这就像一个看似博大精深、关注潮流的知识分子，经过简单思考，对手头已发现的科学成果进行信息整理，就这么堆出一套要义。你不是非得做个自然神论者或是泛神论者，但你的基本观点不能变来变去模糊不清，更不能连一个化学革命都坚持不下去——没过几年之后化学革命一掀起，种子学说的根基显然就出现了伦理问题（能动性？谁的能动性？）。理论这么容易被动摇，只能说明理论站不住脚，至少托兰德思考得还不够抽象——越具象就越容易出错，还有他的运气实在太糟了，再晚生个几十年该多好，这样可以及时修正观点，并且把最新的化学成果作为例子，写到论据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