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日里的姑娘

读李娟让我睡不着，发短信找人说，对方说“你们的天性比较接近”。是吧，我小时候也在外婆家后山看到过一大片水晶地，也跟人顺着河无边无际的散步说没心没肺的话，也在山野里随便找个地方倒下就睡，站在蓝天白云下就心安得像回到家。大一的时候，有人说总觉得我是个迎着风跑的小姑娘。
长在日头下的姑娘不怕黑，爱干净，但不讲究卫生。可以随便找一块大石头睡上一天，可以顺着一面草坡滑到山脚。衣服上沾到泥不叫脏，就像森林用不着打扫，河水不用清洗，鸟儿没有洗手间。
跟自然接近的人，对知识会更渴望，尤其是知识那样难以得到，特别是第一次接触那些新鲜的知识的时候。但是，她不会迷信，她会把各种知识和她从小接触并深信的自然教授的东西比较，把它们放在自然的谱系中检验。她有自己的标准，那些不用称之为标准的标准。
她的思想就是记叙，就像树皮和树身紧合为一。树皮不会肤浅。
她用自己创造的语言说话，就像亚当和夏娃那样，为初始世界的生灵物事一一命名。当你命名一样东西，它就分沾了你的灵气。命名是最简单的“驯服”的方式，不过懂得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和所有在大风中的人的人一样，她们把所有生命力用来生活。对她们来说，“活着”是最简单的一件事。“在活着之外，其他的事情大多都是可笑的”。
她们与家畜交谈，和野兽以话，熟悉植物的语言。万物有灵，只要与之平等交心。做到这并不难，当你独自在森林深处待上三刻钟，你会还原为兽。当你仰在明净的星空下，过不一会儿，你整个人倒坠星野，化成星云一缕，汩没于亘古未变的宇宙中，甚至来不及体会渺小。
她们与人相处的方式不是划分善恶，更不是利益计算，她们说不上怎样与人相处，只是相信没有人会特别坏，就像白羊群里不会生出一只黑羊。
她们很少陈述命运，而是与之相处，她们与它不即不离，却很少察觉。
她们用笔或电脑记下一些东西，不用草稿，不用拟题，就像绣花从来不需要花样，就像看到白色想叫一声白色，望到苍鹰会微微张开双唇。
她们总是预感到自己会离开，每当感到自己与周围的一切有些不同时，她们觉得悲伤，就像初次体会到“暂时”“永恒”或“不可再得”的时候。这些悲伤在四分之三是天四分之一是地的天地里，依然那样悲伤。
但她们连悲伤也是明朗。
我是喝着酒写这篇书评的。在写下“她们”的时候，我已经看不见那个迎风跑着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