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真实的背景文本

对于描写青春期的文学，我向来是不大敢置喙的。我觉得少年时代是一生中内心极活跃但又极不稳固的时段，因之也就极易受到外界的影响，但是相对于成年人来说，少年人又是一个较为自足的部落，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交往话语，并且代代人都不一样。所以有多少处地域，就有多少种少年；有多少个时代，就有多少种青春。像王蒙的《青春万岁》，在今天的中学生看来，已不啻天方夜谭。又如写北京中学生的，外地的同龄人看了可能不以为然。更何况表面上少年人的世界不如成人社会那样光怪陆离，但由于他们无法如成人般选择生活和合作的环境及团体，某些方面的多样性和复杂度，反而远胜成人。这些因素使评论“青春期文学”成为一件极可能陷入误读泥潭的难事。
    不过《花季•雨季》也许是个例外。从作者郁秀年龄来看，大约与我差不太远。而且恰好我也是来自“外省”，并在广东这个“开放地区”度过高中时代的。因此自己觉得有资格发一两句言。
    我很佩服作者的勇气。老实说，当我还是中学生的时候，也想过要将自己周围的生活作一个较为完整的记载，然而最终是没有动笔的胆量。况且以少年时的多梦和虚荣，又相信小说当然要虚构，即便写出来，多半也会添进无数与现实大异的想象。而这本《花季•雨季》相当真实，尤其是当中不少人物和细节，如陈明的清高孤傲，他考清华的理想与家人期望的冲突；欣然、唐艳艳那种“外来者”的强烈心态；欣然考上重点高中后与初中同学的疏离；萧遥对不知名少女的爱慕和陈明对晓旭莫名的好感；好学生刘夏和王笑天公开化的恋情……这些都与我过往的见闻经历起着共鸣，时时将我拉回那些简单而敏感的日子。虽然也不满于《花季•雨季》的浅，使阅读时的怀想不能过瘾，却已远胜于读许多自以为深刻的“校园文学”，因为它真实。
    对于这种“中学生写中学生”的小说，我以为不应，也不必太苛求其艺术价值如何如何。倒不是为爱护“青年作家”起见，而是我一向将一个时代的文学作品分为两种：一类是代表这时代高峰，历久弥新的创作，我称为“典型文本”；一类则是虽无很高艺术性，却可以教人从中窥见时代的面目的，我称为“背景文本”。《花季•雨季》之类无疑属于后一种，因此书里的人物性格不免平面，氛围描写过于平淡，通篇结构相当琐碎，文笔也说不上好，整部书颇似许多篇中学生周记的联缀，却照样能畅销一时，并且也自有它的意义在。
    然而郁秀的写作策略颇有不当处。这些策略却与写作能力不甚相关。所以应该指出，以为“后来人戒”。（１）小说不应采用“全知视角”，即作者什么都知道。以一个中学生的观察分析能力，很难清楚地剖析把握众多人物行为背后的心理动机。郁秀对男生心态的叙写，便不大能令我信服（女生的心态非我所能知道）。（２）不该采用“群像”的写法，本来对结构的驾驭能力就不强，再加上主要人物过多，用力未免平均，性格自必难以凸现。（３）虽然平淡朴素的写法自有它的好处，起码可以避免常见的滥情，然而“少年情怀总是诗”，激情的缺乏会遮蔽梦想的美丽，磨蚀青春的光泽，终于削弱作品的震撼人心的力量。（４）我认为《花季•雨季》最失败的地方，莫过于那些明显是由后来的郁秀添加的，装模作样的引经据典和高屋建瓴的议论感慨，因为不真实。这就是“中学生写中学生”的特异之处，改不得的，一改便大抵成了大观园里的稻香村，全没了“天然”二字。
    我这些意见想来会两面不讨好。高雅的论者将讥我为无聊，而喜欢看的少年又会憎我的可恶。之所以还要明知故写，说不定是有些酸葡萄在心里发酵的缘故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