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与《聊斋》

        用中国传统眼光看来，我国的小说实在不入流，所谓鸡肋。对于一个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人而言，必然同意这个观点。但有两部短篇“小说”集要除外，《阅微草堂笔记》和《聊斋志异》。（我总把《红楼梦》与《金瓶梅》当做历史看。《金》则是中国人性的《资治通鉴》，岂可以小说论之？）
    《聊斋》其实是唐宋传奇的延续，是不折不扣的短篇小说。《阅微》实际是志怪形式的文人笔记，硬是要挪到现代来，就算是超短篇小说吧。
    《聊斋》善于讲故事，聊斋中最成功的篇章，每每总是一个个凄美抑或美满的爱情故事。否则，《聂小倩》也不至于被拉成电影。《阅微》善于言道理。阅微笔记总是以最简洁的语言讲完故事，重点是在事后得到的道理与殷鉴。
    《聊斋》的语言瑰丽而华美，诗词文赋俱全，作者显然有意想要显现自己的文笔。《阅微》的文字淡雅而平和，精确而又邃密，作者显然是一个阅历颇深的老人。蒲松龄想编制一个巨网，让前来猎奇的男男女女掉在他创制的故事里，笑得不能自已，或是哭得不能自拔。纪昀想借助鬼鬼怪怪，来倾吐这宦海半生、阅人无数所得的感触、经验、教训及其伦理的、政治的思想。《聊斋》书中多位低权轻之士。这些苦寒的读书人，经常因奇遇而腾达。这其实是蒲松龄在幻想另一个、自己占有话语权的世界。《阅微》中官场之人，或地方乡绅，这些人常常表面道貌岸然，实则无恶不作，并终食恶果。这其实是纪晓岚在回忆自己的从政经历，有些应是亲眼所见，有些当为指桑骂槐。
    《阅微》的故事不如《聊斋》美，但蒲松龄的阅历不如纪晓岚深。《聊斋》从某种程度上说，只是狐鬼故事集；即使有感慨，也是作者对社会的怨恨与不满。《阅微》则是为了讲道理而写故事。但有时，太过浓重的说教气息，大大削弱了原本美妙的故事。是故，《聊斋》中的故事虽美，而难免千篇一律之嫌；《阅微》中的世理固深，但似有耳提面命之讥。
    《聊斋》应该在小的时候看，长大了，就觉得略显幼稚；《阅微》应在心灵成熟之后看，太小了，就会觉得厌烦。《聊斋》应在落雨的早晨看，《阅微》应在宁静的雪夜看。读《聊斋》，喝咖啡而无妨。看《阅微》，则只应是茗茶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