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的素描》
《語言的素描》 1930年子夜時分的上海，正在從今天走到明天，就像踱在外白渡橋上，從蘇州河的這一頭走到外灘的那一頭去。子夜初時與正時交匯那一瞬間，1930年的上海，正走在橋中央，夢魘似的。
「火一樣的赤光和青燐似的綠焰」艷麗四濺的「霓虹電管廣告」昏睡了，「二十塊錢一擔米」的時候，電費也不會便宜的。祗有工廠裏與棚戶裏昏沉沉的電燈還亮著，「三十二支光」的光暈底下，夜班的工人剛開始勞作；「十五支光」的光暈底下，白班的工人已下班，準備睡覺了。
據《清稗類記》記載，道光辛丑，上海就有通商的國家計有：英國、法國、德國、俄國、美國、丹麥、奧地利、日本、西班牙、葡萄牙、比利時、瑞士、荷蘭、義大利等等十四個之多。這裏頭，興許是遺漏了印度，應該是還有瑞典。五花八門的外國人來到了上海灘，老百姓不好區分，於是就呌俄國人－「白俄」、 日本人－「東洋人」、 美國人－「花旗人」、 德國人－「茄門人」。大概是因為德國人比較沉默寡言，交往起來讓人感覺不待見。後來，上海人也就開始管不待見的人與事情呌作「茄門相」了。
於是，到了1930年，諸多大生意被英國人一總代理了的印度人已經向上海灘輸出了許多「紅頭阿三」，來當馬路「巡捕」，幫幫工部局巡捕房裏頭那幾個英國「三道頭」的忙，除了照顧紅綠燈之外，還要應酬陪陪「白相人」，出了事體就不好辦了，「小癟三」們會起哄呌嚷：「阿三，老英來了！」
瑞典貨的「鳳凰牌火柴」也來上海灘軋鬧猛「尋閑食」了，專門對付上海的像光大火柴廠這樣的「紅頭火柴」，與「茄力克香煙」和「雪茄煙」開始「吊膀子」了，「拆爛污」給國貨戴「綠頭巾」，在有銅鈿專門用「舶來品」的公館裏頭，在絲絨沙發跟前的柚木茶幾上，像「軋姘頭」一樣的黏黏廝守。
那一個年頭，上海灘的語言裏頭，外來輸入的與民間滋生的，并肩闖蕩，有的也終於闖出了天下，成了流行至今的上海閑話。茅盾先生筆下的《子夜》，記錄了上海灘這一段流行語言的非常時期。其實，那些個詞語，也并不見得都是上海灘的本地方言。
到了各色夜總會、商業總會、外國總會的餐廳酒吧咖啡間裏頭，呌「僕歐」呌「侍者」 ；到了「太白樓」、「大三元」、「鴻運樓」裏頭，呌「茶房」呌「跑堂」。廚房間裏頭專事蒸煮炒燉的呌作「飯司務」。大小公館裏頭幫傭的呌「當差」呌「小大姐」呌「娘姨」，「娘姨」還各司其職有「粗做娘姨」和「梳頭娘姨」之分。替戴「巴拿馬草帽」的開雪鐵龍的呌「司機」；替戴「瓜皮帽」的拉「黃包車」的呌「車夫」，花園洋房當看門的呌「門房」也呌「號房」。
人生是一場戲。戲裏頭配角的跑龍套的，角色天定了，可那稱呼卻得與由大主角隨意呌。「大班」、「買辦」、「掮客」脾性不一、口腔不一， 在人手底下幹活，「兜得轉」與「兜不轉」，得自己「識相」，好自為之。一門心思祗想「佔便宜」賺「外快」，幹活「拆爛污」，看到俊俏的「娘姨」就想「揩油」就想「喫豆腐」，稍不謹慎，被「拆壁腳」的冷眼裏頭瞅到了，往東家那裏來一個宅急送，喫一頓「訛頭」是小事情，「卷了鋪蓋滾！」茲事體大哉。
「大家都到上海來找事，可是本來在上海有事的，現在還都打破了飯碗呢！銀行界，廠家，大公司裏，都為的時局不好，裁員減薪。幾千幾萬裁下來的人都急得走頭無路。郵政局招考，祗要六十名，投考的就有一千多！內地人不曉得這種情形，祗顧往上海鑽。我那裏也有七八個人等著要事情。」《子夜》裏頭那一個打了一個很響的噴嚏之後的杜竹齋，這麼說－敢情他剛剛吸了鼻煙。
茅盾先生寫上海灘，著意上海閑話卻并不全盤收藏。張愛玲後來專門國語了《海上花開•海上花落》，也不儘是為了開拓讀者。五方人流雜處的這一個上海灘，本來，也沒有幾個人是幾輩子土生土長的上海人的。
「不怕你去拆壁腳！老子把顏色你看！」牎子外頭，一高一矮兩個小癟三打架，一個「把」字，就是活生生的蘇北腔。
不過，再也沒有侍郎可當了的那幾位「大亨」，心思言行還是保留了一點兒員外腔的，「棖觸」、「什襲」、「滿擬」、「嘉納」這一類的詞語，在《子夜》的描述裏頭，也還是可以讀見些個的。
大概，茅盾先生也并非是想保留一點兒斯文，而是更著意將舊時代習俗語言的痕跡，斑駁些個在字里行間裏而已了。
從鴉片煙、鼻煙、雪茄煙，一直到「茄力克」香煙。茅盾先生在細節的描述上有別於當年著名的意識流作家穆時英的五花八門：「『Craven 【A】』香煙、『吉士』香煙、『駱駝』香煙、『水手』香煙、『哈德門』香煙以及帶著一截紅嫣嫣煙嘴的女人抽的『朱唇』香煙」。法租界的那一條霞飛路在穆時英的筆下更是讓人讀了眼花繚亂：「『亞歷山大』鞋店、『約翰生』酒鋪、『拉薩羅』煙商、『德茜』音樂舗、朱古力糖果舗、『國泰』大戲院、『漢密爾登』旅社、『皇後』夜總會、『Café Napoli』」。甚至於，Cabaret、Café & Bar門縫燈影裏頭流淌出來的還有：「『彭洛班夫的獵舞』 、『尼亞波立登之亱 』、『卡洛麗娜之月』以及魯道夫菲摩的『Rose Marie』」。
較之穆時英聚焦快攝的那一幀幀霞飛路上的瑰麗多姿，《子夜》裏頭的文字則似一幅幅的素描，濃淡別有一番斟酌。小說創作的素材，橫豎依戀，惋惜舍棄，知識膨脹，文字難免臃腫。加之1930年的上海灘，經濟正值一輪式微。花旗那一個經濟學家喬治泰勒1920年不是這麼說過：「女人裙子越短，經濟則越上佳境」。
到了1930年的上海灘，雖則那一條短裙變幻成了開衩越來越高的旗袍，然而天有不測風云，偶一不慎下襬勾搭了人家的手杖，佳境也就翻臉變成了尷尬。眼瞅著旗袍下襬咧開了一道大口子的劉玉英，沖著韓孟翔罵了一聲：「豬玀！」 －ZY.S. 2012－December－26，滬上「南石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