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认知：2012读书生活

西闪/文
每年写一篇年终读书总结，是我十年来自觉培养的习惯，今年也不例外。不过直到最近我才真正体会到，人的阅读能力终究是有限的。能力有限，根本原因在于，阅读所花费的单位时间差不多是恒定的。在理解的基础上读一本书，就像弹奏一曲《悲怆》的第一乐章，50年前的吉列尔斯要7分半钟，50年后的布赫宾德也需要7分半。
因此，检视过去数年的读书总结，我发现自己一年所读几乎是一个常量。除却那些不求甚解随意翻翻的，仔细阅读的大约40本左右。平均下来，每个月认真读的书也就是三本而已。照这样的阅读效率，估计下半辈子至多还能读1200本书。永无餍足的好奇心如何与极其有限的阅读能力相协调，真是一道费解的人生难题。
这使得我的阅读在整体上呈现出越来越谨慎的趋势。首先，我不得不对自己的阅读热情持谨慎的态度。我想尽可能地让自己的阅读与我始终关切的问题相契合，而不愿做一个知识领域的游客，满足于某座山门前的徘徊，或是众多川流之间的流连。我也越来越不相信那些机构的推荐和评选，无论它们是学校、报刊、研究院还是网站。因为一个细心的读者不难看出，在各种榜单的背后，博弈无处不在。相形之下，我比较信任个人的品鉴，前提是他（她）的智识、旨趣以及德性值得信赖——当然，这本身就是一个逻辑上可疑的陈述。所以我很看重个人、作品之间的确证与联系。比如某位我了解的学者对另一位学者颇有份量的批评，往往就会激起我探知后者的兴致。同理，一本高水准的著作所引用的作者、作品和材料，也可能成为我阅读的重要线索。
借助于作者与作者之间、作品与作品之间相互激荡所产生的涟漪效应，我希望能比较有效地保证自己的谨慎不至于滑向狭隘和保守。2012年，我的阅读接续了去年的核心问题，并且有了更深的掘进。去年年末至今年五月，围绕着“认知”这一关键词，我开始了一系列随笔的写作，算是做了一个比较完整的阅读总结。在这个过程中我读到不少好书，《认知神经科学》就是其中翘楚。这本书由“认知神经科学之父”迈克尔•加扎尼加 （Michael Gazzaniga）领衔编撰，是从生理、心理的角度了解认知科学的基础著作。最近一二十年，认知神经科学的知识更新相当迅速，其它认知科学的进展正处在追赶的状态中。比如这本书的第三版，内容就与1998年的第一版存在很大的差异。
现在看起来，与加扎尼加相比，神经生理学家约翰•埃克尔斯（John C.Eccles）在《脑的进化》一书中的见解显得有些陈旧，毕竟他在上世纪90年代就已去世。不过，这位诺贝尔生理医学奖的得主与哲学家卡尔•波普尔良好的合作关系值得所有追求真理的人效仿——至少它提醒人们，在自然科学与“人的科学”之间没有天然的界限，不应人为地挖掘鸿沟画地自囿。以神经生理学与认知心理学为例，倒回去40年，它们基本上还是甚少交叉的两门学科，而今天新兴的认知神经科学把二者的力量结合起来，极大地促进了人类对自身的认识。内容较新，也较通俗的是《进化的大脑》。这本书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强调了大脑非常重要的特性——可塑性。因为作者戴维•J•林登(David J.Linden)就是对神经元可塑性有专门研究的神经科学家。
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是认知科学领域中另一位纵横捭阖之士。他将心理学的成果运用于人的决策分析，从而深刻地改变了经济学的面貌，并与其他学者一起开创了“行为经济学”这一交叉学科。《思考，快与慢》一书可谓卡尼曼毕生学术的普及版，借此我得以重温了他在不确定状况下人的决策方面的诸多成就。
不过，卡尼曼的主要成就不在认知的普遍规律，而在特殊机制。尤其是那些导致人类行为偏离“理性”的各种直觉。与之类似，心理学家查布里斯（Christopher Chabris）等人合著的《看不见的大猩猩》写的也是这方面的内容。然而，一位杰出的心理学家吉仁泽（Gerd Gigerenzer）却对卡尼曼等人的观点有过严肃的批评。他在《简捷启发式》、《适应性思维》等书中提出，过度强调直觉所造成的错误和偏差，无益于我们正确理解“理性”——既然那些直觉没有导致人类在演化之路上万劫不复，那么说明认知模式在整体上仍然是合理而可靠的。再说了，我们有能力也有必要修正人类的认知模式吗？他的答案是否定的。
心理学家保罗•艾克曼（Paul Ekman）对情感的研究也为我理解人类认知提供了新视角。他在《情绪的解析》里提出，情感是大脑中先天存在的“自动评估体系群”。换句话说，情感也是人类认知模式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对此，神经科学家安东尼奥•达马西奥（Antonio R Damasio）的著作《寻找斯宾诺莎》也有颇有启发性的论述。至于它在人类社会活动中的重要作用，社会学家乔纳森•特纳（Jonathan H.Turner ）在《情感社会学》里有所论述。
通过近两年的阅读我明白，人脑并非一个神创的、单一的以及固化的思维器官。但是，要深刻地领会和运用这一观念并不那么容易。例如，大脑会因应外部环境的变化而出现生理的、器质的改变，这种可塑性的观念目前看来还显得太新颖了。尽管我们都知道，极度惊吓可能造成精神分裂，这就是大脑可塑性的一个极端例证。然而很少有人理解，大脑可塑性具有普遍的社会意义。诺伯特•埃利亚斯（Norbert Elias）则是最早意识到这一意义的社会学家。他的巨著《文明的进程》自不必说，文集《论文明、权力与知识》也相当耐读，其它几本作品都堪称瑰宝。比如他的遗著《莫扎特的成败》就不是一部单纯的人物传记，而是一段关涉个人身体与社会环境相互冲突、相互塑造的精彩案例。遗憾的是，社会学家丹尼斯•史密斯（Dennis Smith）的著作《埃利亚斯与现代社会理论》对理解埃利亚斯的精髓帮助不大。
与可塑性紧密相关的，大脑还具有两大特性，一是适应性，二是竞争性。很大程度上，人类的意识（consciousness）——认知科学家更喜欢替之以“觉知”（awareness），既是因应环境长期演化的产物，也是大脑内部各种认知活动互相竞争的结果。为了理解大脑的这几大特性，生物学家冯•贝塔朗菲（Ludwig Von Bertalanffy）的《一般系统论》、心理学家约翰•霍兰（John H.Holland）的《隐秩序》、杰罗姆•布鲁纳（Jerome S. Bruner）的《故事的形成》都值得一读。
一旦理解了大脑的这些特性，再去读《恐惧的政治》、《恐惧的哲学》、《中世纪的思维》等社会学科的书籍就容易了许多，体察人类观念与行动的内在关系时我也自觉透彻了不少。当我读过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的近著《政治秩序的起源》，体会就更深一层。福山把他对政治秩序的理解建基于“人的科学”之上，这一构想我十分赞同。也许，有人会将此斥为浅薄，或者庸俗。但是，浅显与正确并不矛盾。反之，戕害人类的，往往是深刻的谬误。比如社会人类学家艾伦•麦克法兰（Alan Macfarlane）写给17岁外孙女的书信集《给莉莉的信》就做到了既浅显又正确。
正如福山的构思，人类意识是我的考察对象，但不是我的思考核心。我了解大脑、认知、意识等事物，是为了理解习惯、规则、制度和秩序。更进一步讲，是为了理解人类的行为与目的，现状与未来。当年，经济学家哈耶克（F.A.Hayek）试图在生理学和心理学的基础上建构他的自发社会秩序学说，故而1952年有《感觉的秩序》一书。可惜那时候认知科学诸领域均未成型，不然哈耶克可能对他的理论会有不少修正。起码，像约翰•塞尔（John R.Searle）这样深谙认知科学精要的哲学家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尤其是《社会实在的建构》很有说服力。
总的来说，2012年我的阅读略显单调沉闷。我看了看，文学类只读了很少几本。它们分别是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的《雪》、罗马尼亚作家加布里埃尔•基富的《权力之图的绘制者》以及《以赛亚•伯林书信集》。再有就是一两本传记，三五本通俗读本。例如《霍布斯传》、《布达佩斯故事》、《第二天性》、《第三种黑猩猩》、《法律创世纪》等等。这让我想起了埃利亚斯的比喻。他说，个人与社会就像共舞的舞伴，离开哪一个，舞都没法跳下去。我希望自己在2013年的阅读更广阔更有趣，更要多一些贴近现实生活的内容。包括小说、诗歌、音乐和绘画。毕竟，谁也不想成为舞池中形单影只的那一位。

【重点阅读书目】
中世纪的思维
政权与斗争剧目
进化的大脑
恐惧的哲学
恐惧的政治
你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吗？
政治秩序的起源
给莉莉的信
江城
雪
以赛亚•伯林书信集
法官能为民主做什么
乔姆斯基福柯论辩录
理性乐观派
铁面急先锋
思考，快与慢
第三种黑猩猩
布达佩斯的故事
反动的修辞
寻找斯宾诺莎
霍布斯传
论文明、权力与知识
认知神经科学
故事的形成
法律创世纪
权力之图的绘制者
埃利亚斯与现代社会理论
维特根斯坦谈话录
隐秩序
超越功利主义
黑猩猩的政治
第二天性
一般系统论
简捷启发式
社会实在的建构
第二自然
詹姆斯文选
脑的进化
情绪的解析
莫扎特的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