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大师的趣味
——漫说《胡适文存》中的趣味
《胡适文存》是典型的学者作品,篇章大多为学术类专文。然而,胡适先生是一个有趣的人,他的学术文章严谨,直白流畅,最善举例,同时也充满了趣味。他在《中学国文的教授》一文中谈及教材选古典小说:
教材一层,最须说明的大概是小说一项,一定有人说《红楼梦》、《水浒传》等书,有许多淫秽的部分,不宜用作课本。我的理由是:(1)这些书是禁不绝的。你们不许学生看,学生还是要偷看。与其偷看,不如当官看,不如有教员指导他们看。举一个极端的例:《金瓶梅》的真本是犯禁的,很不容易得着;但是假的《金瓶梅》——石印本的,删去了最精彩的部分,只留最淫秽的部分,——却依旧在各地火车站公然出卖!列位热心名教的先生可知道吗?我虽然不主张用《金瓶梅》作中学课本,但是我反对这种“塞住耳朵吃海蜇”的办法!(《胡适文存》卷一)
这个例子可谓直入我辈心胸。少年时代,虽则老师父母一再告诫,某些书是不允许看的,因为怕读了坏书“中毒”,但还是和同学们忍不住去偷看。当然,那时读书已经十分驳杂,似乎也有了些免疫力,倒也没有“中毒”。
在《清代学者的治学方法》一文中,胡适明确的提出了“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这一理论,并成为其一生的治学理念。他认为“假设不大胆,不能有新发明;证据不充分,不能使人信仰”。他以清代学者戴震(东原)考据《尚书·尧典》中“光被四表”的事例来说明自己的观点:
《尧典》“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蔡沈解“光”为“显”,这是最普通的解法。但是孔安国《传》说,“光,充也”。光字作显解,何等近情近理?为什么古人偏要解作“充”字呢?岂不是舍近而求远吗?但是戴震说:《孔传》,“光,充也”。陆德明《释文》无音切。孔冲义《正义》曰,“光,充,《释言》文”。据郭本《尔雅》,“桄,颍,充也”。注曰,“皆充盛也”。《释文》曰“桄,孙作桄,古黄反。”用是言之,光之为充,《尔雅》具其义。……虽《孔传》出魏、晋间人手,以仆观此字,据以《尔雅》,又密合古人属词之法,非魏、晋间人所能,必袭取师师相传旧解,见其奇古有据,遂不敢易尔。后人不用《尔雅》及古注,殆笑《尔雅》迂远,古注胶滞,如光之训充,兹类实繁。余独以谓病在后人不能遍观尽识,轻疑前古,不知而作也。
戴震是不信伪《孔传》的人,但他却要为“光,充也”一句很不近情理的话做辩护士。我们且看他的说法:
《尔雅》桄字,六经不见。《说文》,“桄,充也”。孙愐《唐韵,》,“古旷反”。《乐记》,“钟声铿铿以立号,号以立横,横以立武”。郑康成注日,“横,充也。谓气作充满也。 ,'《释文》曰,“横,古旷反”。《孔子闲居篇》,夫民之父母乎,必达于礼乐之原,以致五至而行三无,以横于天下’。郑注日,“横,充也”。疏家不知其义出《尔雅》。
《尧典》古本必有作“横被四表”者。横被,广被也。正如《记》所云,“横于天下”,“横于四海”,是也。横四表,格上下,对举。……横转写为桄,脱误为光。追原古初,当读“古旷反”,庶合充雾广远之义。 这真是大胆的假设。他见郭本《尔雅》的桄字在孙本作光,又见《说文》有“桄充也”的话,又见《唐韵》读桄为古旷反,而《礼记》的横字既训为充,又读古旷反,——他看了这些事实,忽然看出他们的关系来,遂大胆下一个假设,说《尧典》的光字就是桄字,也就是横字。但是《尚书》的各本明明都作“光”字。戴震于是更大胆的提出一个很近于武断的假设,说“《尧典》古本必有作横被四表者。”这话是乾隆乙亥(一七五五)年《与王内翰凤喈书》里说的。过了两年(一七五七)钱大昕和姚鼐各替他寻着一个证据: (证一)(后汉书·冯异传)有“横被四表,昭假上下”。 (证二)班固《西都赋》有“横被六合”。 过了七年多(一七六二),戴震的族弟受堂又替他寻着两个证据: (证三)《汉书·王莽传》,“昔唐尧横被四表”。 (证四)王褒《圣主得贤臣颂》,“化溢四表,横被无穷”。过了许多年,他的弟子洪榜又寻得一证: (证五)《淮南·原道训》,“横四维而含阴阳”。高诱注,“横读桄车之桄”。是汉人横桄通用,甚明。 他的弟子段玉裁又寻得一证: (证六)李善注《魏都赋》,引《东京赋》“惠风横被”。今本《东京赋》作“惠风广被”,后人妄改也。 这一个字的考据的故事,很可以表示清代学者做学问的真精神。假使这个光字的古本作横已无法证实了,难道戴震就不敢下那个假设了吗?我可以断定他仍是要提出这个假设的。如果一个假设是站在很充分的理由上面的,即使没有旁证,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假设。但他终究只是一个假设,不能成为真理。后来有了充分的旁证,这个假设便升上去变成一个真理了。
这一个字的故事引得虽然长了些,但却可以看出胡适在“考据”上下的功夫。他是毕业于欧美的大学者,但却丝毫没有漠然于自己祖国的学术。他将科学的方法引入到对中国传统学术的研究。他曾在《国语文法概论》里讲过一个故事,以说明“历史的研究法”。
清朝康熙皇帝游江南时,有一天他改了装,独自出门游玩。他走到一条巷口,看见一个小孩子望着墙上写的“此路不通”四个字。皇帝问他道:“你认识这几个字吗?”那孩子答道:“第二个字是‘子路’的‘路’字,第三个是‘不亦乐乎’的‘不’字,第四个是‘天下之通丧’的‘通’字。只有头一个字我不曾读过。”皇帝心里奇怪,便问他读过什么书。他说读过《论语》。皇帝心里更奇怪,了:难道一部《论语》里没有一个“此”字吗?他回到行宫,翻看《论语》细看,果然没有一个“此”字。皇帝便把一班随驾的翰林叫来,问他们《论语》里共有几个“此”字。他们有的说七八十个,有的说三四十个,有的说二三十个!皇帝大笑。
《论语》里有“斯”而没有“此”,这正是语言本身所表露出来的语境的不同。在翻看其他同时代的典籍,就能较为明确的求证出文法特点。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由此也可看出胡适先生“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的另一面。胡适先生写学术论文,却能写的深入浅出,举重若轻,也可见其功夫之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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