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观念战胜观念

读这本书的时候，我脑子里总想着梁漱溟和他父亲百年前的对话。

1918年11月7日，马上就要度过60岁生日的梁济问儿子梁漱溟：“这个世界会好吗？”梁漱溟回答父亲：“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里去的。”梁济说：“能好就好啊！”三天后，梁济在积水潭投水自尽。死前，他留下万言遗书：国性不存，国将不国。必自我一人殉之，而后让国人共知国性乃立国之必要……我之死，非仅眷恋旧也，并将唤起新也。”

时间过去近百年，我始终怀疑那个“一天一天往好里去的世界”到底有没有到来。自鸦片战争国门洞开之后，数代中国知识分子对中国究竟何去何从投入了大量的思考，他们希望让自己的祖国变得更好、更强，但结果却是中国的走向和他们的理想越来越远。尤其是今日之中国，不但百年前的顽疾仍在，而且又增添不少新的问题。

不过对于刘瑜来说，她却始终坚信未来的中国会越来越好。这个近十年来活跃在中国公共知识领域的女子，这些年一直在通过自己的文字孜孜不倦地向世人传递着乐观的声音。

在新书的自序中刘瑜说：“我不知道人性善性恶，只知道人人对追求快乐，而选择的权利——自由——是快乐的前提；同时，权力制衡——民主作为其维度之一——又是自由的前提。……追求快乐的本性使每个人都成为潜在的革命者，而一个远离快乐的制度也许可以依靠信息控制维持很久，但在信息控制越来越不可能的世界，一条缝会渐渐变成一扇门。”

这就是她乐观的源头——来自于对人性的信心。她说，之所以把自己的新书命名为《观念的水位》，就是相信观念的重要性。在时间的长河中，观念总在潜移默化。她心目中理想的社会变革是一个“水涨船高”的过程，观念是水，社会生活是船，观念的力量不可小觑。

的确，身处现世中国，每日遭遇微博上各类负面新闻的轮番轰炸，看见红光满面的官员们上上下下，个个引经据典谈治、说改革，措施连连，但始终动不了能触根本的“真格”。大多数人都没有刘瑜的乐观，大家心里都在着急：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在这个时候，刘瑜的出现就显得难能可贵。她摆事实，讲道理，把社会问题以深入浅出的方式呈现出来。这个过程，她解释的是改变中国人的观念。她承认历史会以退两步、进一步的方式螺旋前进，某代人可能会在那倒退的一步中度过倒霉的一生。虽然自己和大多数人难免处在这在“倒退的一步”中，但她仍相信一点一滴地启蒙会不断改变中国人的观念，新兴的中产阶级将成为促进中国变革的重要力量。

诚然，像我一样的大多数人可能终究要在“倒退的一步”度过“倒霉的一生”，但我相信温和的点滴改良确实比暴风骤雨式的革命对现在的中国，尤其是对普通老百姓的伤害更小。我们不缺在电视镜头面前苦哈哈地揭露各种社会阴暗面，喊着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悲情女主播，缺的反而是像刘瑜这样踏踏实实坐下来，愿意从学者的神坛走下来，以屌丝的心态做些启蒙基础工作的人。

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启蒙”从来就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自由、民主、法制，向左还是向右，这些字眼儿对于学者们可以进行各种各样的论述，但对于老百姓来说其实就是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胡适先生早有说过，民主是一种生活方式，因此多“研究些问题”的确比虚头巴脑地谈“主义”更适合今天积重难返的中国。
 
“变化的政治伦理，生长于转变中的生活伦理。”对于老百姓来说，货真价实并且实惠，始终是居家过日子的真理。对一个国家来说，老百姓都心安了，观念的“水位”也自然会一点一点儿地升高。

就像刘瑜说的，社会进步不能靠暴力，要用观念战胜观念。这也许耗费时日，但值得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