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亲身经历中发现...”

昨夜读《达芬奇笔记》，今早有种说不清的怅惘。就像去美妙世界里一游又返，梦时认真，醒来知道不能太当真。原来读书和做梦，都是变身蝴蝶的途径。读科学洗礼之前的书，志怪传奇、节气物候、《宣和画谱》、《山水纯全集》，书里的想象力、感情和观点感染我，让我钦佩，让我信以为真，但是从那个物我亲密的神奇世界回来，那些观点还能继续相信吗？

今人读古人书，最该戒掉的就是总试图用今日常识来检验一下古人冥思苦想的结论的正确性。而我想，有意义的角度应该在于，跃出今天被统一的那一种思考方式、理解世界的方法，去体验另一种方式。那种寻找另一种体验的方式、去试图勾勒出线性进化之外、被物种选择抛弃了的世界和生物的感情、寻求科学研究的“正确”之外另一种了解世界的方式，在许多作品里都有精彩的答案，比如卡尔维诺的《宇宙奇趣全集》或是博尔赫斯的《阿莱夫》。涉及心灵的世界，科学总有盲点。而关涉艺术，在并非一条死路的旷野上，是一个又一个风景的标识，没有时差，共同演出。我曾见过一幅达芬奇的银针女子侧面肖像，该怎么形容呢，简直像一件祭祀神祇的礼器。

在武英殿里看画时，第四期有郎世宁的花鸟图轴和徽宗题诗的芙蓉锦鸡图，一位仁兄说，尽管徽宗的花鸟是细致的，但郎世宁的花鸟一看是经过分析的，终要比徽宗的立体。我不能同意，当时在画前，觉得郎世宁的分析太过，以至于夺气伤情，让花鸟变成了假的。读达芬奇笔记之后，有些顿悟，其实这“分析”并不能仅仅指立体的、解剖的、科学的分析，还包括着生命的体征、精神的状态、眼睛的视错觉、大气的厚度影响等等分析，包括渗透感情和精神因素之后，万物被观察到的样子。一些以为用分析可以过滤掉假的信息，留下真理，而其实最有价值的真理就隐藏在那些黏糊糊的感情色彩和超出事实的期待里。每一根血管是真实的，每一次在烈日下望向远远山顶看到的景色也是真实的。翻完这本笔记，我有点相信殊途同归了。

达芬奇以实践者的身份，推崇绘画胜过一切艺术，比如赛过雕塑的原因是，雕塑只能表达一个形象，而“绘画艺术的领域饱含着一切现成的事物。...画家能根据物体与眼睛间大气的情况以及颜色的变化表示不同的距离；他能画出扑朔迷离的云雾，画出笼罩着山峦与河谷的烟雨，画出围绕战斗者旋转的尘土烟团，画出浑清不一的溪水和水中遨游的小鱼，画出青山绿水中洁净沙滩上色彩斑斓的种种卵石，他还能画出苍穹的灿烂星辰，还能做出雕塑家难以梦想的无数其他效果”。

原来画画这件事这么好，能用来度量观察者对世界的理解之深，更能通往你想要到达的用感觉和体验去理解和感知事物的彼岸。这本笔记里都来自于用眼睛尽情的、仔细的去观察美妙世界而得到结论，用观察，他发现了引力、血管、比例、叶子。今天我们的问题不在没有好奇心，而在于面对太多已知的结论和现成的事实，就有了太多懒惰和不敢。

关于植物学和风景，达芬奇写，“叶子总是正面朝向天空，以便整个叶子表面接收到从空气中徐徐降落的露珠，并且植物叶子的分布层层交错，尽量减少相互遮掩，有如盘在墙上的常春藤。这种相错有两个目的：第一是留出让空气和阳光穿透的空间；第二个目的是从第一片叶子上落下的水珠，可以掉在第四片叶子上，对于某些树而言是第六片叶子。”

关于人体，达芬奇写“人的体态是最让人钦佩的，因为通过他的动作，赋予其生命活力的激情能够得到最好的体现。”他观察人行走，人坐下，人起立，肌肉和骨骼，血管和动作。画里没有语言，也要让人体验得到每一动作里包含的感情。

关于建筑，达芬奇通过建筑的朽败来读出建筑结构受力。关于发明，有齿轮设计，飞行研究，降落伞和人工的翅膀。。。

让我倍觉亲切的是这一句箴言：“我从亲身经历中发现，若在黑暗中卧在床上，将研究过的物体的轮廓或其他经深思而理解的事物，运用想象回忆一遍时，我感到获益匪浅——这是一种值得赞许的方法，有助于将事物更加深刻地牢记。”我们大概也需要一个没有电视微信网络的夜，独处和静思。但是，这本笔记我也不能照单全收。因这精彩的观察去启发自己的好奇，是阅读他最要紧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