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与灰烬
刚刚结束了上一篇书评,花了几天时间把培源的新书看完。写莫迪亚诺时,我借用了一句话——所有的作品都是回旋曲。翻开书,赫然看见那句“献给我的父亲母亲”,骤然又生出那样的感觉,记得培源也曾在第一本书的开头写到:一切仅与母亲有关。
永恒的胜利时刻在灰烬的底部深处闪烁着光芒,那是残留下来的钻石。
——Cyprian Norwid
早前看“最世”的文案便知道这又是一部严肃文学的作品集,其实从培源这两年在杂志上发表的各类短篇就能发现。任何一个圈子的人,随着自己经历的丰盛,随着自己的成长,转型是必然的选择!
腰封上有一段他自己的话:长久以来,我以为,只要遵循轨迹按部就班滑行,生命这一趟列车,就会缓缓的驰向预设的终点。殊不知,生命无法预设,欢喜悲伤,心酸荣辱,你遇见的美好与痛苦,由不得你来调配比例。
作为培源的第六本书,从一开篇便会给你惊喜,干净的句子,让你读来没有负重感,仔细打磨后的语言,更为文章添了几分韵味。我始终相信作者一个时期内的写作语言,是和他的阅读以及心境有关,倘若有足够的经历去翻读那些他在微博上分享给读者的字句,我想总会寻到一些蛛丝马迹,当然这也只是我个人的一些看法。看书,更多时候看的是一种感觉,感觉到了才会有更深刻的领悟。
《白鸦》:乌鸦噪,祸来到?
据说,很早以前日本真的发现过全身通白的乌鸦。《白鸦》里重点强调的是白鸦与父亲之间某种说不出来的关系,这种关系是神秘的,而这种人与某些事物间不可被语言道破的关系也是在中国普通家庭中常见的。但这种神秘又不是我们常说的玄学,我们姑且可以把它看做是一篇寓言化的小说。
国外很多作家自己的作品里面就有很多经典的寓言性作品,比如:马尔克斯、海勒、卡夫卡。而韩少功的《爸爸爸》、李国文的《危楼记事》可以算是中国新时期寓言化小说中突出和鲜明的作品。但《白鸦》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寓言化小说的尝试。
《白鸦》弱化了它的寓言性,并把它拉回了现实,就如把人从不切实际的梦中抽离到有质感可触摸的现实。读者可以通过作者笔下的这只白鸦,感知到人与人之间大难临头脆弱的情感。现实社会中的人际关系比一场“禽流感”更脆弱。
乌鸦是不吉利的象征。
白鸦却先后让父亲免于在黄山的灾难,让“我们一家”免于了火灾。尽管后来“鸟先生”失去了他的鸟,也失去了这只视乎带着某种不可被窥探的神力的白鸦。
长街上还有好事的看热闹的人,白鸦远去,吉利与否又岂是简单能说清的呢?
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
《烧梦》关于根的记忆
中国人强调落叶归根,“根”的思想无论何时都是心中不会被灭掉的火焰。
《烧梦》让我联想到了早先时候读过的余光中先生的《登楼赋》。在《登楼赋》里,纽约的烦嚣和紧张,作者习惯却也不习惯,但作者必须穿过,似乎非要让自己的感官系统受一次不无恐怖的洗礼不可。就像烧梦里的盛先生,回到自己的故乡,惊叹和不适,拌和在一起,充斥字里行间。
盛先生要烧梦,看似是想为自己找一个解脱,其实那恰恰是一个远走他国异乡人的深深的思乡的孤独。这种孤独笼罩着盛先生内心,甚至笼罩着他这个人,他不能将这种孤独自行吸收,唯有通过烧梦来为自己找一个喘息的窗口。
任何一种感情太过强烈最终都会灼伤自己,思乡之情也不例外。关于根的记忆是所有异乡人不变的话题和感情,这种情感是不会被自己所处的时代地点所稀释溶解,反而会因为离根越远而更加强烈。
季羡林老先生在《月是故乡明》中写道,每个人都有个故乡,人人的故乡都有个月亮。人人都爱自己故乡的月亮。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庆幸的大概是我们离家尚近。
文章最后,陈宝琪说,烧梦结束之后,她心里有些死去的东西苏醒了,就像度过寒冬冒出嫩芽的笋芽,窸窸窣窣,一直往上长。
你好,小人物!
《阿丽与烟花》《秋声赋》《奥黛》《搬家》《婚纱》《水仙》几篇文章里无一例外的把眼光投入到了小人物的身上。这又仿佛一场回归,一个作家的回归。
初初开始写作总是离不开青春离不开那一亩三分地里翻腾的情绪,久了却发现不再那么得心应手,久了思考的也不再会是那些不可名状的情绪。几篇小说,恰恰是一个作家在写作上的选择回归,每一个写东西的人都是普通人,从普通人里脱颖而出自然也终究要回到普通人里去。
这是本能亦是义务。
作家应该同普通人的命运息息相关。
在中国文学发展中起着一种承前启后作用的中晚唐文学中就出现过很多“小人物”的形象。其中有关人物的生活内容的描写,不再集中于政治生活而是转向世俗生活。
而在国外作家中,英国小说家狄更斯善于描写处于社会下层境界悲惨的“小人物”命运,俄国作家契诃夫的作品也常常关注一些小人物的命运。
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一部中篇小说《穷人》,叙写一位上了年纪的穷公务员杰符什金和一个住在同一座贫民公寓里的卖淫姑娘瓦尔瓦拉·陀勃罗谢洛娃从互相关怀到互相爱怜,最后又分离的故事。小说写“小人物”,同时又有所创新。以往作家写“小人物”,大多从同情和怜悯的角度出发,写出他们的悲惨境遇和辛酸的身世;陀思妥耶夫斯基则进了一步,写出他们的思想感情,表达他们内心深处的愤懑与不平,因而被誉为“穷人”的代言人。
林培源几篇有关小人物的作品中,《奥黛》里的亚峰,《阿丽与烟花》中的阿丽。一袭奥黛和一场烟花,是他们的救赎自己的解药,也是禁锢自己的枷锁。
《秋声赋》里在文章的最后写道:“阿秋的父亲看的不是狗,而是一块心头肉。”社会的角落里究竟还有多少个如阿秋这般被所谓赤裸的现实击中,再无生存的能力和活力的人,我不得而知。我所知道的是,在这个社会的底部,尚有许许多多个阿秋,他们曾经也鲜活,最后却只留下了肉体。
我们站在故事之外看着故事里的这些小人物,一个个小人物却也真实存在在这个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像我们这样的小人物,也是在自己特定的命运面前徐徐前行的人。
所有的作品都是回旋曲
在开始这篇书评之前我刚结束了关于莫迪亚诺的评论,或许正是这种缘由才让我在打开这本书的时候得出和莫迪亚诺作品一样的结论——所有的作品都是回旋曲。
莫迪亚诺小说的主旋律,就是人物无法确认自己的身份,寻找不到人生的支撑点和栖息地。《暗店街》译者李玉民称:“莫迪亚诺作品的魅力在于所有作品就像回旋曲一样,重复同一个主题寻找,主题突出,让人印象深刻,而且文字典雅。”
林培源的《钻石与灰烬》以及上一本书《暗夜街》或者再往前追溯到《薄暮》,不可否认的是从第一本书到现在他一直在不断地成长进步着。就像我也早已从高一跨越到大三,进步与成长是必然的。
他的作品里也在重复着寻找和探索。寻找的或是一份答案或是一个过程,探索的或是灵魂或是归途。他是马尔克斯的铁粉,马尔克斯的《迷宫中的将军》可以算是继《百年孤独》《霍乱时期的爱情》之后的又一力作,这部作品同时也让人们发出“这个马尔克斯不魔幻”的感叹。
诚然,马尔克斯懂得自我突破,这种突破也是成功的。
林培源自己也在不断地突破自己。《白鸦》和《奥黛》两篇作品其实我早在杂志上看过,这是他在写作道路上在不同方向上的尝试,准确来说培源需要的不是突破,至少在这个阶段不是,而应该做更多的尝试,找到自己在这条道路上的更多可能。
写作的人注定孤独,但这种孤独也可以认为是一种幸福。马尔克斯在获得诺贝尔奖的那一年同另一个哥伦比亚作家、新闻记者门多萨的谈话录被收录在《番石榴飘香》一书中。
在访谈录中马尔克斯说,创作中精选素材才有可能提炼出番石榴的香味。
接下来的路程,尽管不知培源又将写出什么样的作品,但真心的希望他可以找到更多更好的素材,无论是重复寻找或是其他,希望可以看到更多的惊喜。
钻石与灰烬,更多的可能还未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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