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寻根和生死疲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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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生死疲劳》与寻根
为什么要选择莫言这本《生死疲劳》作为突破口来窥视寻根文学呢？我的理由有这么几点。八十年代中国走向改革开放，开启建国后中西方文化的交流，当时世界文学也在流行着“寻根热”在文化的大碰撞，大融合的状态下 ，中国文学也很自然走上了寻根这条路。在这批寻根作家中，莫言，农民的出身能更好的吸收和转化中国几千年来的农耕文明，更贴近中国的根。土生土长的高密人，不仅十分了解农村和农民，而且热爱着这片土地，所以在他的小说中，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灵活，仿佛就在你眼前跳来跳去。在莫言的小说中，我认为《生死疲劳》是最能体现“寻根”这一主题的，首先是小说主人公西门闹的六世轮回，带有强烈的中国道教色彩，并且小说开头便以阎王殿作为事件发生地点，更加增添了神话色彩。西门闹,作为一个心地善良、为 人厚道的“地主”被枪毙后,转生为驴、牛、猪、 狗、猴、大头婴儿蓝千岁,穿行于阴间与阳世, 见证了世道人心、社会变化,打通了人与兽、 物与灵之间的界限,灵魂在天涯时空中的漂 泊,使小说的艺术世界呈现出浑圆一体的圆 融和感觉恣意表达的丰富。这样极具个性特 点的艺术想象能力在近年的小说中是不多见 的,它复苏了民间传说、故事的想象方式。小说的视角也十分广阔，从文革开始到改革开放至新千年，描绘了新中国发展的图景，极具中国特色。其次就是小说主题的取材于佛经的一段话“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于无为，身心自在。” 虽然莫言植根于半个世纪的中国历史 , 植根于土地、革命、农业、合作化、大跃进、文革、改革开放、冤孽奇情等, 而这仅仅是中国多棱式, 他的胃口随着写作进一步开发, 性。暴力。斗争、爱这些都是全球化的内容。莫言在这些 内容上并没有固守一隅,他以开放、前瞻和客观的态度进行分析。任何小说的内容不可能涵盖历史和国家, 只能从一个侧面、多个侧面去反射和折射历史和国家。 从这个角度讲,越是多棱,越是详略得当, 越是深浅有致,就越是成功,无疑,《生死疲劳》做到了这点 。
西门闹本为高密东北乡西门屯的地主，一生热爱 劳动、勤俭持家、修桥补路、乐善好施。可就是这样 一个善良的好人，却在“四清”运动中被当作地主恶 霸枪决。含冤死去的西门闹历经“六道轮回”转世为 驴、牛、猪、狗、猴、大头婴蓝千岁。所以，西门闹 不是一个固定的叙述者,叙事者成了驴、成了牛、成了 猪、成了狗、成了猴，每次转世为不同的动物，这属 于第三人称全知叙述视角。西门闹历经“六道轮回” 都未离开他的家族，未离开这块土地，小说就是从各 种动物的角度来观察和体味农村五十年间发生的变革： 土改、人民公社、大炼钢铁、三年自然灾害、文革、包产到户、改革开放。
其实小说西门闹的不断演变，从驴到牛到猪到狗到猴，最后才变成了一个畸形的婴儿，这所象征的不正是中国的蜕变史嘛，经历了驴的屈辱，牛的不甘，猪的辛酸，狗的疯狂，猴的挫折，才变成畸形一个大头婴儿，正如新中国，经历了多少曲折，才走上一条属于合适自己的道路，可是中国的商品经济还属于未成形阶段，所以最终不是成人，而是将它比喻为一个残疾婴儿。因为西门闹灵魂的附体, 轮回成的各种 动物或多或少带有人的思想和情感。但无论是潇洒与放荡的驴, 憨直与倔强的牛, 贪婪与暴烈的猪, 还是忠诚与谄媚的狗, 机警与调皮的猴, 它们又都 有着明显的动物特性, 充盈着野性的原始生命力。 它们用本能中的直率、 顽皮和狡黠始终在高密东北 乡这块土地上欢腾, 演绎出他们与土地的故事, 见 证着新中国农村的演变过程。
《生死疲劳》这本书继承了莫言小说的最大特色，那就是神话色彩和民间想象力。早在八十年代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 等一批短篇小说就开始复苏了这一民间想象的传统,使人具有了神、鬼的某些能力,透露出超越现实生活空间的追求,莫言的《生死疲劳》在小说的整体结构上可以说 充分地发挥了这一想象力的作用,在他的艺 术世界中,可以看到民间神话传说故事及其 叙事文本的想象力参与到小说创作中后的艺 术力量。这部小说虽然遵循着当代社会发展 的历史逻辑,但历史的现实空间是极大地拓展了。但对比以往的小说来讲又有闪光之处。从《透明的胡萝卜》开始，莫言就在建造他的小说秩序——他的人与世界的关系。在他的小说中，胡萝卜是透明的，人的声音是巨大的，郁郁葱葱的红高粱与“我爷爷”和“我
奶奶”是共生的；青蛙可以成群结队，有时候样子可以把人吓得走不动路……长篇代表作《生死疲劳》的不凡在于，莫言再次重构了他的小说世界的秩序和比例。在这部小说中，驴、牛、猪、狗这些动物的感受是超乎人类的——尽管在视觉上可能人类大于他们，但在形象和心智上，他们却常常比人类更成熟、更清醒。在《生死疲劳》里，莫言使读者透过这些动物的眼睛去观察人类，目睹他们的癫狂、疯魔、残酷、无奈以及荒诞。而更饶有趣味也更有挑战性。
在我看来，西门脑为驴的一生是最精彩的。刚刚转世为动物，小说的描写中一方面叙述故事的发展，一方面插叙着西门闹为人时的各种境况和遭遇，运用对比的手法，增加了矛盾，使文章充满了冲突，联系着才逝去的一生，一切都是那么的难以平息，充满了辛酸的血泪，让人不忍卒读。因为了解前世、了解历史，西门闹的转世之旅变得残酷、激烈，意难平。历史、剥夺、痛苦、纠扯，什么都逃不过西门闹的眼睛。循着他的眼睛，世界的一切如此诡异而荒诞。看到遗忘，看到变化；也看到记忆，看到忠诚。亲生儿子已经变得疯狂，但蓝脸依然是蓝脸。这个世界上，有人善忘，但也有人有记忆。许多人忠实于他们的记忆，保存他们的记忆，忠诚地要成为他们自己。当然，这些人，他们的生活将是痛苦的，结局也往往令人悲伤，蓝脸，白氏，迎春皆是如此。可是，当我们想到这些忠实于记忆的人时，又会同情和理解他们的处境，他们使我们意识到人之所以为人。
西门闹为牛的一生，正如蓝千岁所说，与为驴的一生有着惊人的相似，改变之处就是为牛的一生矛盾更加激化和极端！而为牛的过程，则是作为牛被儿子追杀毁灭的过程：金龙，金龙，如果你知道牛是你爹转世你作何感想呢？西门牛，西门牛，亲生儿子用这样残暴的方式对待你你作何感想？嗨，茫茫人世，积累了多少恩怨情仇。但就在这时候，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西门牛，你抖抖颤颤地站立起来，你肩上没有套索、鼻孔里没有铜环、脖子上没有绳索，你作为一头完全了人类奴役羁绊的自由之牛站立起来。你艰难地往前走，四肢软弱，支撑不住身体，你的身体摇摇晃晃，你的被撕裂的鼻子滴着蓝色的血、黑色的血汇集在你的肚皮上，像凝滞的焦油一样滴到地上。总之你体无完肤，一条体无完肤的牛能够站起来行走是个奇迹，是一种伟大的信念支撑着你，是精神在行走，是理念在行走。看热闹的群众都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没有声音，云雀的一串尖叫，在云端里，是那样的凄楚、悲凉。牛，一步步向我爹走去。牛走出了人民公社的土地，走进全中国唯一的单干户那一亩六分地里，然后，像一堵墙壁，沉重 地倒下了。作为儿子的人此刻象畜牲，作为畜牲的父亲，此刻则象人。西门牛在生命终了时的选择令人尊敬，他选择和单干的主人在一起。牛以一种悲壮结局完成了它的轮回，也以这样的结尾深刻嘲讽了那些枉身为人的人们。
在猪的轮回里，西门闹身上，再一次人性战胜兽性。我此时不是猪，我是一个人，不是什么英雄。就是一个心地善良、见义勇为的人。我跳下冰河，用嘴叼住——用嘴叼我也不是猪——一个女孩的衣服，游到尚未塌陷的冰面附近，把她举起，扔上去。谢谢你，迎春，我最爱的一个老婆——我感到河水不冷，甚至还有些温暖，周身血脉流畅，游动起来快捷有力。我并没有特意去营救这三个与我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小崽子，我是遇到哪个救哪个。此时我的脑子不空白，我想了许多，许多。……我把这孩子，已经窒息的孩子勉强地推上冰面。一片血红中我看到，那些人，有金龙，有互助，有合作，有蓝脸，还有许多……都像血人一样，那么红，手持着长竿，绳子，铁钩子，拥上前来，他们在冰面上爬着，向孩子靠拢……
真聪明，好人们，我此时对他们心怀感激，连那些整治过我的人都感激。这是小说中庄严、肃穆而令人心生敬意的一幕。你很难再说他是猪，尽管他的确是猪。在这个段落里，人的尊严和意义再一次彰显。但同时也具有很强的反讽意味，它冷眼旁 观而又极度清醒地审视着荒唐年代人们的滑稽表演, 叹息着中华大地孕育和传承了几千年的美德 ———诚信、谦虚、 务实, 顷刻间荡然无存。在它面前, 人类反而成为无知而又虚浮的动物。一只猪，居然像人一样，突破了动物的本能，拥有了人性，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小说中的人，追名逐利，放弃人性。极端的嘲讽了那些在社会潮流中丢失自我，泯灭人性，猪狗不如的人。
接下来西门狗的登场就有些许挽歌般的凄凉。狗小四虽出生在乡村, 但从小就住在县城。它被抹去了对土地的记忆, 其被人类驯化的痕迹也越来越明显。小说中类似行为艺术的 “快闪式”的狗聚 会则宣告了狗的社会与人的社会的同构, 土地被彻底的剥离。但莫言似乎还想努力挽回些什么, 他不惜再次曲笔设置了西门狗通灵般地同蓝脸一起安详 躺进了一亩六分地里, 完成了对土地最无间也是最后一次的祭奠。
新世纪露脸在高密东北乡的西门猴已经与土地毫无联系, 彻底成为了人类的宠物和工具。它时而表现出的猴性已全然没有了灵性的光泽。最终它死在蓝开放绝望的枪下, 结束了自己短暂而空洞的一 生。而像庞凤凰、西门欢、蓝开放这群新时代的年轻人, 早已淡忘了土地的概念, 他们如同那只杂耍游荡的西门猴, 浑浑噩噩地飘走在虚华的城镇, 无根的处境让他们刻意回避过去, 却又看不清未来。 他们就像大地的弃子叫人怜悯又悲叹。 小说中, 动物与土地的关系实际上影射着人与土地的关系。从驴、牛与土地关系的水乳交融, 到猪与土地的剑拔弩张, 再到狗、猴与土地的分离决裂, 无不对应着人与土地之间关系的现代性变动的 历程。而莫言对动物命运的言说也是对人物命运的隐喻。动物脱离土地的悲剧性命运其实就是人背弃土地的可悲性所在。
如何为人，如何成为人一直是这轮回故事里最有趣的部分，也许成为动物的确是轻松欢快的。但是，西门闹受尽屈辱也要成为人时，也是小说中最打动人心的部分。这是对人性及人的尊严的确认，也是对记忆的确认，是对孟婆汤的一种战胜。当然，小说越到最后，西门闹为人的记忆开始出现问题。小说越到最后，记忆变得越来越稀薄。而在狗的轮回中，作为狗，人的正义尊严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少了，这似乎也对应了那个经济开放的时代。代在迅猛向前，人们渴望变化和前进，改变和遗忘的速度似乎也在加快。
在《生死疲劳》这本书中，除去西门闹这个叙述者+主角，还有一个人物也十分生动、深刻。 “一切来自土地的都将回归土地” 这是莫言 在蓝脸墓碑上撰写的碑文, 承载着全书的全部重量, 它是莫言向世人宣告的一个朴素而永恒的信念。而蓝脸这一人物形象无疑是这种信念最执著的信奉者和最有力的执行者。他是莫言“倾注了心 血和感情”塑造出的土地的忠诚之子。蓝脸本是大地主西门闹雪地里捡来的孤儿, 被收养后一直勤恳劳作。莫言主要对他在合作社到“文革”期间 特立独行的表现进行了浓墨重彩的描写。集体化进程中, 蓝脸成为高密东北乡乃至中国大地上 “最 后一个单干户”, 也是最后一个纯粹的农民。他固执地拒绝入社,这种举动与当时的社会大潮显然是不合拍的,必然要遭遇到常人不能想象的苦难和厄运。他被弄得众叛亲离, 连相依为命的老牛都被别人硬拉入社。但如此一个孤家寡人却自信而顽强地挺了过来, 历史也最终证明他的坚持的意义和价 值。可这并不意味着蓝脸有多高的先知性和前瞻 性, 而是出于一种来自生命内部, 原始的保持独立 性的信念。他坚信 “只有当土地属于我们自己, 我们才能成为土地的主人”, 这就是土地给予农民 的生存自由、生活自由以及敢于承受人生痛苦磨砺 的坚忍不拔的意志。“月亮缓缓低落, 如同一个巨大的气球。我屏 住呼吸, 向前靠拢, 悄悄潜人了他的麦田。这是他 的土地。这麦子尽管品种古老, 但长得委实不错。 麦穗齐着他的肚脐。麦穗无芒, 月光中现出焦黄的 颜色。他穿着那件补满补丁、 我非常熟悉的老土布 对襟褂子, 腰间扎着一根白色的布带子, 头上戴着 一顶用高粱篾片编成的斗笠。他的脸大部分在斗笠 的阴影里, 即便是在阴影里我也能看到他那熠熠生 辉的半边蓝脸, 和那两只眼睛射出的忧伤而倔强的 光芒。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 竹竿上绑着红 色的布条。他挥动着竹竿, 竿上的布条像牛尾巴一 样扫拂着麦穗, 那些毒蛾子, 拖着孕满卵籽的沉肚 子, 扑扑棱棱地飞起来, 降落到生产队的棉花田里 或是玉米地里。他用这种原始而笨拙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庄稼, 看起来是与害虫对抗实际上是与人民公 社对抗。” 这是莫言精心为我们描绘的一幅月下农耕图。 蓝脸因为唯一的单干户的身份而遭到白昼和历史的 冷落和打压。他孤独的身影却在月夜下的土地上得 到抚慰和舒展。土地和月亮给予蓝脸的不仅仅是肉 体自由活动的空间, 更是心灵无羁飞翔和能量无限 蓄积的旷野。依靠着土地博大的后盾, 披戴着月亮 温柔的光亮, 蓝脸孤单却不单薄, 弱小却不软弱。 他默默地坚韧地耕种着那块小小的但却属于自己的 农田, 与土地、 月亮并肩守护着一份安和与恬淡。 这正是莫言试图从土地与月亮的静谧和谐中寻找到 回归精神故土的途径。
《生死疲劳》 跨越中国半个世纪的土地言说当然不可能逃避与忽视进入改革开放后的离土现象。所谓离土现象, 就是指农民因到城镇打工、经商或 从事其他非农业性的生产活动而脱离土地、离开家乡。这是一种经济现象, 同时也是一种文化现象。 它一方面促使农民抛弃陈腐的价值观念和落后的生产生活方式, 一方面也引发了土地信仰的动摇, 乃 至整个乡土文化根基的颠覆。西门金龙和庞抗美是离土创业的先驱, 也是土地的叛逆之子。“生死疲 劳, 从贪欲起。”为了金钱, 他们疯狂出卖、 背叛土地, 与此同时也一道出卖和背叛了自己的勤劳、质朴、厚道和善良。失去了土地的庇护和依托, 灵魂与生命必将无所安置, 他们美丽的青春在时代的 混乱中, 潇洒风光了短暂的时光, 便浸倒在血泊之 中, 让人扼腕叹息。莫言对此的感情是极其复杂 的。他痛恨物欲横流的社会将土地的意义遮盖和取 消, 却又对历史所造成的人与土地的分离乃至异化 的关系显得无可奈何。莫言无法解决这个历史给出的难题, 但他在小说的结尾却展现了逃离或背离土 地的凄惨景象, 委婉而又坚定地再次传达出了他的心声:土地是农民的根本,也是最终归宿。
在莫言的作品中，根是土地，所谓寻根，正是回到那片最初养育我们的土地上。我想这也是所有寻根作家所呼唤的，在全球化的时代大潮下，我们要立足于中国文化。找到自己的根，才能站稳不至于在全球化的海浪中迷失方向。在《生死疲劳》出版后, 莫言接受采访时说:“我还是认为, 农民与土地还是亲密的关系, 一旦逃离土地农民就没有了根本, 我认为不应该毁掉或背离土地, 那必将使农民陷入更深的苦痛, 前途更加未卜。”正是这种挥之不去的土地情结, 对农民与土地关系的深切焦虑和关注,使得如今莫言在寻根文学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我无法去评价这种做法以及这种文学方式究竟是好是坏，但是有一点，我们要意识到的。那就是鲁迅的一句话：“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所以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东西，且不谈文化霸权主义（即使大多数情况下文学都是为政治服务），不同的意识形态造就了不同的思考方式，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最适合我们的文字，一种适合广大中国人，与中国五千年文化紧密联系的文学。这对于延续中华古典文化，传统美德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为什么要选择莫言这本《生死疲劳》作为突破口来窥视寻根文学呢？我的理由有这么几点。八十年代中国走向改革开放，开启建国后中西方文化的交流，当时世界文学也在流行着“寻根热”在文化的大碰撞，大融合的状态下 ，中国文学也很自然走上了寻根这条路。在这批寻根作家中，莫言，农民的出身能更好的吸收和转化中国几千年来的农耕文明，更贴近中国的根。土生土长的高密人，不仅十分了解农村和农民，而且热爱着这片土地，所以在他的小说中，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灵活，仿佛就在你眼前跳来跳去。在莫言的小说中，我认为《生死疲劳》是最能体现“寻根”这一主题的，首先是小说主人公西门闹的六世轮回，带有强烈的中国道教色彩，并且小说开头便以阎王殿作为事件发生地点，更加增添了神话色彩。西门闹,作为一个心地善良、为 人厚道的“地主”被枪毙后,转生为驴、牛、猪、 狗、猴、大头婴儿蓝千岁,穿行于阴间与阳世, 见证了世道人心、社会变化,打通了人与兽、 物与灵之间的界限,灵魂在天涯时空中的漂 泊,使小说的艺术世界呈现出浑圆一体的圆 融和感觉恣意表达的丰富。这样极具个性特 点的艺术想象能力在近年的小说中是不多见 的,它复苏了民间传说、故事的想象方式。小说的视角也十分广阔，从文革开始到改革开放至新千年，描绘了新中国发展的图景，极具中国特色。其次就是小说主题的取材于佛经的一段话“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于无为，身心自在。” 虽然莫言植根于半个世纪的中国历史 , 植根于土地、革命、农业、合作化、大跃进、文革、改革开放、冤孽奇情等, 而这仅仅是中国多棱式, 他的胃口随着写作进一步开发, 性。暴力。斗争、爱这些都是全球化的内容。莫言在这些 内容上并没有固守一隅,他以开放、前瞻和客观的态度进行分析。任何小说的内容不可能涵盖历史和国家, 只能从一个侧面、多个侧面去反射和折射历史和国家。 从这个角度讲,越是多棱,越是详略得当, 越是深浅有致,就越是成功,无疑,《生死疲劳》做到了这点 。
西门闹本为高密东北乡西门屯的地主，一生热爱 劳动、勤俭持家、修桥补路、乐善好施。可就是这样 一个善良的好人，却在“四清”运动中被当作地主恶 霸枪决。含冤死去的西门闹历经“六道轮回”转世为 驴、牛、猪、狗、猴、大头婴蓝千岁。所以，西门闹 不是一个固定的叙述者,叙事者成了驴、成了牛、成了 猪、成了狗、成了猴，每次转世为不同的动物，这属 于第三人称全知叙述视角。西门闹历经“六道轮回” 都未离开他的家族，未离开这块土地，小说就是从各 种动物的角度来观察和体味农村五十年间发生的变革： 土改、人民公社、大炼钢铁、三年自然灾害、文革、包产到户、改革开放。
其实小说西门闹的不断演变，从驴到牛到猪到狗到猴，最后才变成了一个畸形的婴儿，这所象征的不正是中国的蜕变史嘛，经历了驴的屈辱，牛的不甘，猪的辛酸，狗的疯狂，猴的挫折，才变成畸形一个大头婴儿，正如新中国，经历了多少曲折，才走上一条属于合适自己的道路，可是中国的商品经济还属于未成形阶段，所以最终不是成人，而是将它比喻为一个残疾婴儿。因为西门闹灵魂的附体, 轮回成的各种 动物或多或少带有人的思想和情感。但无论是潇洒与放荡的驴, 憨直与倔强的牛, 贪婪与暴烈的猪, 还是忠诚与谄媚的狗, 机警与调皮的猴, 它们又都 有着明显的动物特性, 充盈着野性的原始生命力。 它们用本能中的直率、 顽皮和狡黠始终在高密东北 乡这块土地上欢腾, 演绎出他们与土地的故事, 见 证着新中国农村的演变过程。
《生死疲劳》这本书继承了莫言小说的最大特色，那就是神话色彩和民间想象力。早在八十年代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 等一批短篇小说就开始复苏了这一民间想象的传统,使人具有了神、鬼的某些能力,透露出超越现实生活空间的追求,莫言的《生死疲劳》在小说的整体结构上可以说 充分地发挥了这一想象力的作用,在他的艺 术世界中,可以看到民间神话传说故事及其 叙事文本的想象力参与到小说创作中后的艺 术力量。这部小说虽然遵循着当代社会发展 的历史逻辑,但历史的现实空间是极大地拓展了。但对比以往的小说来讲又有闪光之处。从《透明的胡萝卜》开始，莫言就在建造他的小说秩序——他的人与世界的关系。在他的小说中，胡萝卜是透明的，人的声音是巨大的，郁郁葱葱的红高粱与“我爷爷”和“我
奶奶”是共生的；青蛙可以成群结队，有时候样子可以把人吓得走不动路……长篇代表作《生死疲劳》的不凡在于，莫言再次重构了他的小说世界的秩序和比例。在这部小说中，驴、牛、猪、狗这些动物的感受是超乎人类的——尽管在视觉上可能人类大于他们，但在形象和心智上，他们却常常比人类更成熟、更清醒。在《生死疲劳》里，莫言使读者透过这些动物的眼睛去观察人类，目睹他们的癫狂、疯魔、残酷、无奈以及荒诞。而更饶有趣味也更有挑战性。
在我看来，西门脑为驴的一生是最精彩的。刚刚转世为动物，小说的描写中一方面叙述故事的发展，一方面插叙着西门闹为人时的各种境况和遭遇，运用对比的手法，增加了矛盾，使文章充满了冲突，联系着才逝去的一生，一切都是那么的难以平息，充满了辛酸的血泪，让人不忍卒读。因为了解前世、了解历史，西门闹的转世之旅变得残酷、激烈，意难平。历史、剥夺、痛苦、纠扯，什么都逃不过西门闹的眼睛。循着他的眼睛，世界的一切如此诡异而荒诞。看到遗忘，看到变化；也看到记忆，看到忠诚。亲生儿子已经变得疯狂，但蓝脸依然是蓝脸。这个世界上，有人善忘，但也有人有记忆。许多人忠实于他们的记忆，保存他们的记忆，忠诚地要成为他们自己。当然，这些人，他们的生活将是痛苦的，结局也往往令人悲伤，蓝脸，白氏，迎春皆是如此。可是，当我们想到这些忠实于记忆的人时，又会同情和理解他们的处境，他们使我们意识到人之所以为人。
西门闹为牛的一生，正如蓝千岁所说，与为驴的一生有着惊人的相似，改变之处就是为牛的一生矛盾更加激化和极端！而为牛的过程，则是作为牛被儿子追杀毁灭的过程：金龙，金龙，如果你知道牛是你爹转世你作何感想呢？西门牛，西门牛，亲生儿子用这样残暴的方式对待你你作何感想？嗨，茫茫人世，积累了多少恩怨情仇。但就在这时候，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西门牛，你抖抖颤颤地站立起来，你肩上没有套索、鼻孔里没有铜环、脖子上没有绳索，你作为一头完全了人类奴役羁绊的自由之牛站立起来。你艰难地往前走，四肢软弱，支撑不住身体，你的身体摇摇晃晃，你的被撕裂的鼻子滴着蓝色的血、黑色的血汇集在你的肚皮上，像凝滞的焦油一样滴到地上。总之你体无完肤，一条体无完肤的牛能够站起来行走是个奇迹，是一种伟大的信念支撑着你，是精神在行走，是理念在行走。看热闹的群众都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没有声音，云雀的一串尖叫，在云端里，是那样的凄楚、悲凉。牛，一步步向我爹走去。牛走出了人民公社的土地，走进全中国唯一的单干户那一亩六分地里，然后，像一堵墙壁，沉重 地倒下了。作为儿子的人此刻象畜牲，作为畜牲的父亲，此刻则象人。西门牛在生命终了时的选择令人尊敬，他选择和单干的主人在一起。牛以一种悲壮结局完成了它的轮回，也以这样的结尾深刻嘲讽了那些枉身为人的人们。
在猪的轮回里，西门闹身上，再一次人性战胜兽性。我此时不是猪，我是一个人，不是什么英雄。就是一个心地善良、见义勇为的人。我跳下冰河，用嘴叼住——用嘴叼我也不是猪——一个女孩的衣服，游到尚未塌陷的冰面附近，把她举起，扔上去。谢谢你，迎春，我最爱的一个老婆——我感到河水不冷，甚至还有些温暖，周身血脉流畅，游动起来快捷有力。我并没有特意去营救这三个与我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小崽子，我是遇到哪个救哪个。此时我的脑子不空白，我想了许多，许多。……我把这孩子，已经窒息的孩子勉强地推上冰面。一片血红中我看到，那些人，有金龙，有互助，有合作，有蓝脸，还有许多……都像血人一样，那么红，手持着长竿，绳子，铁钩子，拥上前来，他们在冰面上爬着，向孩子靠拢……
真聪明，好人们，我此时对他们心怀感激，连那些整治过我的人都感激。这是小说中庄严、肃穆而令人心生敬意的一幕。你很难再说他是猪，尽管他的确是猪。在这个段落里，人的尊严和意义再一次彰显。但同时也具有很强的反讽意味，它冷眼旁 观而又极度清醒地审视着荒唐年代人们的滑稽表演, 叹息着中华大地孕育和传承了几千年的美德 ———诚信、谦虚、 务实, 顷刻间荡然无存。在它面前, 人类反而成为无知而又虚浮的动物。一只猪，居然像人一样，突破了动物的本能，拥有了人性，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小说中的人，追名逐利，放弃人性。极端的嘲讽了那些在社会潮流中丢失自我，泯灭人性，猪狗不如的人。
接下来西门狗的登场就有些许挽歌般的凄凉。狗小四虽出生在乡村, 但从小就住在县城。它被抹去了对土地的记忆, 其被人类驯化的痕迹也越来越明显。小说中类似行为艺术的 “快闪式”的狗聚 会则宣告了狗的社会与人的社会的同构, 土地被彻底的剥离。但莫言似乎还想努力挽回些什么, 他不惜再次曲笔设置了西门狗通灵般地同蓝脸一起安详 躺进了一亩六分地里, 完成了对土地最无间也是最后一次的祭奠。
新世纪露脸在高密东北乡的西门猴已经与土地毫无联系, 彻底成为了人类的宠物和工具。它时而表现出的猴性已全然没有了灵性的光泽。最终它死在蓝开放绝望的枪下, 结束了自己短暂而空洞的一 生。而像庞凤凰、西门欢、蓝开放这群新时代的年轻人, 早已淡忘了土地的概念, 他们如同那只杂耍游荡的西门猴, 浑浑噩噩地飘走在虚华的城镇, 无根的处境让他们刻意回避过去, 却又看不清未来。 他们就像大地的弃子叫人怜悯又悲叹。 小说中, 动物与土地的关系实际上影射着人与土地的关系。从驴、牛与土地关系的水乳交融, 到猪与土地的剑拔弩张, 再到狗、猴与土地的分离决裂, 无不对应着人与土地之间关系的现代性变动的 历程。而莫言对动物命运的言说也是对人物命运的隐喻。动物脱离土地的悲剧性命运其实就是人背弃土地的可悲性所在。
如何为人，如何成为人一直是这轮回故事里最有趣的部分，也许成为动物的确是轻松欢快的。但是，西门闹受尽屈辱也要成为人时，也是小说中最打动人心的部分。这是对人性及人的尊严的确认，也是对记忆的确认，是对孟婆汤的一种战胜。当然，小说越到最后，西门闹为人的记忆开始出现问题。小说越到最后，记忆变得越来越稀薄。而在狗的轮回中，作为狗，人的正义尊严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少了，这似乎也对应了那个经济开放的时代。代在迅猛向前，人们渴望变化和前进，改变和遗忘的速度似乎也在加快。
在《生死疲劳》这本书中，除去西门闹这个叙述者+主角，还有一个人物也十分生动、深刻。 “一切来自土地的都将回归土地” 这是莫言 在蓝脸墓碑上撰写的碑文, 承载着全书的全部重量, 它是莫言向世人宣告的一个朴素而永恒的信念。而蓝脸这一人物形象无疑是这种信念最执著的信奉者和最有力的执行者。他是莫言“倾注了心 血和感情”塑造出的土地的忠诚之子。蓝脸本是大地主西门闹雪地里捡来的孤儿, 被收养后一直勤恳劳作。莫言主要对他在合作社到“文革”期间 特立独行的表现进行了浓墨重彩的描写。集体化进程中, 蓝脸成为高密东北乡乃至中国大地上 “最 后一个单干户”, 也是最后一个纯粹的农民。他固执地拒绝入社,这种举动与当时的社会大潮显然是不合拍的,必然要遭遇到常人不能想象的苦难和厄运。他被弄得众叛亲离, 连相依为命的老牛都被别人硬拉入社。但如此一个孤家寡人却自信而顽强地挺了过来, 历史也最终证明他的坚持的意义和价 值。可这并不意味着蓝脸有多高的先知性和前瞻 性, 而是出于一种来自生命内部, 原始的保持独立 性的信念。他坚信 “只有当土地属于我们自己, 我们才能成为土地的主人”, 这就是土地给予农民 的生存自由、生活自由以及敢于承受人生痛苦磨砺 的坚忍不拔的意志。“月亮缓缓低落, 如同一个巨大的气球。我屏 住呼吸, 向前靠拢, 悄悄潜人了他的麦田。这是他 的土地。这麦子尽管品种古老, 但长得委实不错。 麦穗齐着他的肚脐。麦穗无芒, 月光中现出焦黄的 颜色。他穿着那件补满补丁、 我非常熟悉的老土布 对襟褂子, 腰间扎着一根白色的布带子, 头上戴着 一顶用高粱篾片编成的斗笠。他的脸大部分在斗笠 的阴影里, 即便是在阴影里我也能看到他那熠熠生 辉的半边蓝脸, 和那两只眼睛射出的忧伤而倔强的 光芒。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 竹竿上绑着红 色的布条。他挥动着竹竿, 竿上的布条像牛尾巴一 样扫拂着麦穗, 那些毒蛾子, 拖着孕满卵籽的沉肚 子, 扑扑棱棱地飞起来, 降落到生产队的棉花田里 或是玉米地里。他用这种原始而笨拙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庄稼, 看起来是与害虫对抗实际上是与人民公 社对抗。” 这是莫言精心为我们描绘的一幅月下农耕图。 蓝脸因为唯一的单干户的身份而遭到白昼和历史的 冷落和打压。他孤独的身影却在月夜下的土地上得 到抚慰和舒展。土地和月亮给予蓝脸的不仅仅是肉 体自由活动的空间, 更是心灵无羁飞翔和能量无限 蓄积的旷野。依靠着土地博大的后盾, 披戴着月亮 温柔的光亮, 蓝脸孤单却不单薄, 弱小却不软弱。 他默默地坚韧地耕种着那块小小的但却属于自己的 农田, 与土地、 月亮并肩守护着一份安和与恬淡。 这正是莫言试图从土地与月亮的静谧和谐中寻找到 回归精神故土的途径。
《生死疲劳》 跨越中国半个世纪的土地言说当然不可能逃避与忽视进入改革开放后的离土现象。所谓离土现象, 就是指农民因到城镇打工、经商或 从事其他非农业性的生产活动而脱离土地、离开家乡。这是一种经济现象, 同时也是一种文化现象。 它一方面促使农民抛弃陈腐的价值观念和落后的生产生活方式, 一方面也引发了土地信仰的动摇, 乃 至整个乡土文化根基的颠覆。西门金龙和庞抗美是离土创业的先驱, 也是土地的叛逆之子。“生死疲 劳, 从贪欲起。”为了金钱, 他们疯狂出卖、 背叛土地, 与此同时也一道出卖和背叛了自己的勤劳、质朴、厚道和善良。失去了土地的庇护和依托, 灵魂与生命必将无所安置, 他们美丽的青春在时代的 混乱中, 潇洒风光了短暂的时光, 便浸倒在血泊之 中, 让人扼腕叹息。莫言对此的感情是极其复杂 的。他痛恨物欲横流的社会将土地的意义遮盖和取 消, 却又对历史所造成的人与土地的分离乃至异化 的关系显得无可奈何。莫言无法解决这个历史给出的难题, 但他在小说的结尾却展现了逃离或背离土 地的凄惨景象, 委婉而又坚定地再次传达出了他的心声:土地是农民的根本,也是最终归宿。
在莫言的作品中，根是土地，所谓寻根，正是回到那片最初养育我们的土地上。我想这也是所有寻根作家所呼唤的，在全球化的时代大潮下，我们要立足于中国文化。找到自己的根，才能站稳不至于在全球化的海浪中迷失方向。在《生死疲劳》出版后, 莫言接受采访时说:“我还是认为, 农民与土地还是亲密的关系, 一旦逃离土地农民就没有了根本, 我认为不应该毁掉或背离土地, 那必将使农民陷入更深的苦痛, 前途更加未卜。”正是这种挥之不去的土地情结, 对农民与土地关系的深切焦虑和关注,使得如今莫言在寻根文学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我无法去评价这种做法以及这种文学方式究竟是好是坏，但是有一点，我们要意识到的。那就是鲁迅的一句话：“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所以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东西，且不谈文化霸权主义（即使大多数情况下文学都是为政治服务），不同的意识形态造就了不同的思考方式，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最适合我们的文字，一种适合广大中国人，与中国五千年文化紧密联系的文学。这对于延续中华古典文化，传统美德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