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寸心行精一

   关于王阳明，曾有过最大的误会来自教科书。
   当然是高中学哲学常识讲唯心主义，以阳明先生评述花那一名段为反面教材。
   没多久我就知道台北的阳明山乃是因为先总统信奉阳明学，故以“阳明“名之。我就想，毛与蒋，一个唯物一个唯心，果真唯物的战胜了唯心的。
   上了大学，多读了些书（特别是对近现代史有了些可靠的知识），想起中学时代的言谈，只能摇头暗笑。
   大学中间的两年，我失去了目标，引用阳明先生的话，便是不再”立志“。无痛无痒，得过且过。正如我今天说的，从前都壮志昂扬，无惧胸口碎大石。毕业之际才发觉，我们的胸口早已被大石碎了。呵呵。
  还有一件事我也困惑，我们从小就被教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却在王学里才读到完整版乃是“诚心正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不得不疑惑这是一个阴谋，文宣系统此意何为？我们只要言行合法，规规矩矩扮演角色作木偶就可以了？回溯中西方学说史，很容易发现，诚心与正意是一切“异端”的萌芽。
    所以我早几年便不再觉得所有阅历或学识丰富的人都可钦羡。大约是大一读了《复杂》，当时正好在学微观经济学，此后再看假设一箩筐的经济模型就开始倒胃口。等到我们大三上学西方经济学说发展史，我选了哈耶克的《货币的非国家化》交读书报告，题目开头便是，“不破不立“。今年毕业论文以投机泡沫为主题，我说好，我要先来正本清源，探析”投机"是什么。
   为什么学识其实常常成为负担？我觉得是拥有知识的人容易有功利心，好容易付出心力与时间，当然不忍放过展露的机会。
  有意识的反思就更困难。卡尔维诺和王小波的小说流行了十几年，且在互联网时代后者还将继续流行下去。王私淑卡尔维诺，许多小说的结构都有《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的影子，后来读了董启章的小说《天工开物》与《体育时期》，联想到只读了四五十页的《集异璧》，我想这结构应该可以称之为“复调”。卡农当然是复调，埃舍尔的画作亦可作如是观。
   为什么我会为之着迷，隐隐觉得这结构才勾勒了真实的世界？也许正因我至今也难以摆脱线性模式，哪怕出发点有多种可能，最后得出的结果却大多沦为线性。此即为阅历和知识设下的陷阱，一阶。而疏离一阶，站在远处旁观反思，或有所得；再疏离二阶，冷眼旁观，如此往复，才是多阶。多面、无限还有广漠，才是世界真正的模样。
   再说到本书，首先赞叹钱宾四先生的学问。而且我知道他战后在香港教书，设的新亚书院培养了好些人物。我国果有国学大师，他绝对是其一。
   《传习录》大一就买了，但始终没读完，因为读到一半就觉得疲累。一是重复阐述本书的述要；二则，虽然我没读过四书，但总觉得王对四书的解释常常牵强附会。钱穆先生在本书里也提到这个现象，他写道，”与《大学》原文合不合，在我们本可以不问。阳明曾说过，‘天下之大乱，由虚文胜而实行衰’..然而阳明讲学，自己也还不能免于拘牵文义“。
   所以这本阳明述要，我认为最有价值的部分是第五节”王学大纲“。这节绝对是廓清世界观，且自带方法论的人生奥义。
    门人后来如何发展王学，我没有看。非文史专业，略过并不为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