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目眩神迷的万花筒
七月底从北京归来，感冒总是挥之不去，虽然不算严重，但整个人懒懒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来，只有看书解闷了。由于刚刚旅游归来，很想读一本有关旅游的大书，于是就抽出藏在书柜深入的《伊本·白图泰游记》。卖这本书的缘起是几年前《探索发现》中的一期介绍地中海沿岸国家，其中有一集专门介绍摩洛哥，而在这一集中伊本·白图泰是介绍的重点。摄制组来到他的故居，访问了相关的学者，高度评价了他在14世纪中叶几乎踏遍了整个已知世界的壮举。片中摩洛哥高大建筑物中窄窄的小巷，墙纸上布满了繁琐的花纹，而室内的陈设却显得简朴。白图泰的画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华丽的衣服，但却显得风尘仆仆。这一切构成了纷繁夺目的画卷，让人无法忘怀。
我就此产生了兴趣，首先在百度上查阅了他的相关资料，后来就购买了这本游记。不过当我拿到这本书时也不禁吃了一惊，因为这本书的长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小的时候读过《马可·波罗游记》，当时读书的印象不是太深了，但也记得只用了短短一两天就读完了，可能那本书的长度不超过十万字。不久前我也浏览了鹭江出版社的《经典游记译丛》中的几本，长度都不过十数万字。这本书的长度竟然达到了五十万字，厚厚一本。我只匆匆翻了前面几章就停下了，一放几乎就是几年的时间。因为当时的我觉得无法静下心来细读这一本大书，不过前几章中的一些光怪陆离的描写同样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文中引用的绚丽的诗歌，充满种种危险的艰辛旅途，还有各地风光的惊鸿一瞥，雄伟的亚历山大灯塔、石柱，还有那可以装满壁龛的缠头，都令我难以忘怀。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细节忘记了，但心中却永远留下了斑驳的色彩。
今天在病中百无聊赖的我就拿起了书读了起来，前后用了大概两周的时间把它读完了。恰巧之后，我又新买的美国著名传记作家劳伦斯·贝尔格林的《大旅行家马可·波罗传》，不过两天时间就读完了，这正好唤起我童年的五光十色的回忆，同时把两位伟大的旅行家进行一个比较。
我发现他们身上有不少相似的地方：首先，两人都是在一个相对比较富裕的城市很平静地度过了自己的青少年时光，而且家境殷实，受到过良好的教育。其次，两人似乎都不是安于生活现状的人，这促使他们抛弃了平静的生活，走向在当时还显得神秘莫测的东方。当然两人的动机还是有区别的，马可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跟父亲与叔叔去东方发财，后两位还担负着元世祖忽必烈的外交使命。而白图泰开始旅行的主要目的是去大海另一端的圣地麦加朝圣，后来才一步步地向更遥远的东方走去。不过，促使两人走上广阔的未知世界的动力似乎都是他们不可抑止的“旅游癖”，无论是荣华富贵或是家人友人都无法让他们匆匆的身影长期停留。第三，两人都与当时统治着大半个世界的蒙古帝国发生过密切的关系。马可在东方为忽必烈汗服务了17年并自称深受大汗的宠幸，担任过重要的官职，尽管后世的历史学家对此表示过深切的怀疑，甚至有人怀疑过他根本没有到达过东方，但他仍然留下了对强盛的元帝国翔实的纪录，也暗示了这个帝国衰落的命运。白图泰与当时蒙古四大帝国中的三大帝国发生过联系（元帝国、伊儿汗国和钦察汗国），他曾经作为伊儿汗卜赛因（书中称阿布·赛尔德）和钦察汗乌兹别克（或译为月即别，为钦察汗国史上最伟大的统治者）的使者执行过重要的使命。他长期居住在当时的印度德里素丹国，并作为派遣的使者出使过元朝。不过从他的描述中看出他根本没有到达过北京，有关元朝宫庭的描述大都是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他的时间大约晚于马可半个多世纪，他在途中描写了伊儿汗国崩溃的前兆，一些边远地区的统治者已经开始摆脱蒙古人的统治，并开始拥有强大的军队（据他描述，位于今天伊朗西部的设拉子素丹就有一支五十万人的雇佣大军，并且驱逐了蒙古的地方官后统治了周围很大的一片地区）。而他对元帝国的描述尽管不符史料，但也正是当时元帝国后期混乱时代的一个写照。白图泰返回巴格达时伊儿汗国已经崩溃，他恰好成为了蒙古帝国由盛转衰的见证者。
不过，与马可受到忽必烈汗的宠幸一样，白图泰也受到了德里素丹的宠爱。素丹让他担任高官，并替他偿还巨额的债务，还屡屡带他巡行四地，这让他对古老的印度有了深刻的了解。他忠实地纪录下了德里素丹国的历史和各个王朝的交替，而他正逢该国最后一位伟大君主穆罕默德·伊本·图额鲁格的时代。作为素丹的宠臣，他纪录了素丹对来自阿拉伯的圣裔与学者们的慷慨大方，也纪录了他对人民的横征暴敛，他纪录了素丹对友人们的宽容大度，也纪录了他对反抗者的残暴无情，他纪录了素丹国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的盛状，也纪录了首都及其附近地区饿殍满地，甚至易子而食的惨状。他本人对素丹的反复无常也深感恐惧，于是在海浪打翻了他的大船，让他弄丢了素丹送给中国皇帝的礼物时，他再也不敢去见素丹，而是在印度洋开始了新的旅程。白图泰用他的笔编织了一幅细致写实的风俗画，也许描绘还不尽传神，但却将当时的生活场景如实地保留下来，让后世人在不知不觉中沉迷在其中绚烂的色彩里。
当然，白图泰的脚步并不止于此，他四次朝拜圣地麦加，足迹踏遍了中东与北非，他还北上到达当时唯一保留在阿拉伯人手中的西班牙领土——格兰那大，南下穿越撒哈拉沙漠，到达传说中的马里帝国。他穿越大洋，来到印度，游历过印度的大部分地区，还到达了马尔代夫，再向东到达印尼，最后来到东方最伟大的帝国——中华帝国。他一生的大部分生命几乎都在旅游中度过，他的旅程即使在今天也可以令人敬佩，何况是在交通并不发达，而且盗贼横行的中世纪。那时的欧洲还处于中世纪的黑暗之中，文艺复兴的曙光还要有近半个世纪才会出现。可以说，白图泰走过了当时世界文明的核心，见证过当时世界最昌盛的文化，他也尽力传达了这些内容，尽管他并不是一个作家。因此，他没有留下一部文学作品，而是留下了一个如万花筒般眩目迷离的世界，在不同的读者眼中构成一幅幅大相径庭的画面，为读者留下了截然不同的形象。
我感觉白图泰是位旅游者，并不是一位作者。他只能如一架相机一般如实地传达他眼中所见的内容，而往往缺乏绚丽的文采。例如他于1324年游览了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亚历山大灯塔，留下了如下纪录：“我从这一方去看灯塔，塔的一边已经倒塌。灯塔为方形建筑物，塔门高出地面，门前有一座与门等高的建筑物，两者之间搭放木板可走进塔门，如撤掉木板则不得其门而入。……”其后他详细地记载了塔内过道宽度、墙壁厚度、四边长度和与城市的距离与地理位置。这是一部忠实的科学纪录，而不是一部文学作品。不过等到25年后他重返旧地时，灯塔已经倒塌，耸立千年的奇迹就此消失，他的作品可以说是现存的最后的纪录。再如他笔下的金字塔：“金字塔是用雕刻的硬石修建的，底部宽大，顶部较窄，如圆锥形（金字塔应是四方锥形），塔没有门，亦不知怎样修建。”接着他就描述了与金字塔修建的传说和哈里发迈蒙试图盗塔的故事。有趣的是，在巴西作家科埃略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中将少年寻宝目的地也设在了金字塔，他是如此描写的：“月亮最终照耀出沙漠的沉寂和寻宝之人的旅程。几分钟之后，当男孩来到沙丘的顶部时，他的心灵激烈地一跳。在圆月的光芒和沙漠的白色映照下，耸立着的埃及金字塔庄严而壮丽。男孩跪倒在地，哭泣了起来。”这想这就是纪述与描写的区别所在了。
当然，如同马可的游记是一位名叫鲁斯蒂谦的传记文学作家所记录下来一样，摩洛哥素丹的秘书伊本·朱赞也充当了伊本·白图泰的忠实记录者。这位朱赞显然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学者，他在文中穿插了不少美丽的诗歌，也为这篇游记渲染上了一些文学的色彩。我在此节选几段。例如在描述加贝斯城时，朱赞引用了一首诗：“在加贝斯大地上度过的良宵使人留恋！想到它心上便燃起炽烈的火炬（加贝斯意为持火把者）。”在描述著名的阿拉伯世界的中心巴格达城时，他引用阿布·谭马姆·哈比卜·伊本·敖斯感叹该城衰落境况的诗篇：“已经为巴格达发出了讣告，/时间的破坏，只能令人哭号。/往昔，它的河水中呀，战争在燃烧，如今，烈火已熄灭，处处显得美好。/渴望它美景再现，/希冀者仍然心怀沮丧。/它已是青春逝去的老妪，/但得天独厚的容颜仍旧。”他同样引用伊玛目·法官阿布·穆罕默德·阿布杜·万哈布·伊本·阿里·伊本·奈绥尔的诗句。“巴格达的芬芳空气啊！/即使险阻重重也使我渴望亲近。”“巴格达对富人是宽阔宅第，/对穷人却是遍地荆棘。/走遍街巷无人光顾，/像是真经处于异教徒的手里。”巴格达曾经是阿拉伯世界的中心，阿拔斯朝的三十多位哈里发都居住于此，而蒙古人毁灭了哈里发一族，并且摧毁了大半个城市。经过数十年的休养生息，这座古老的城市似乎恢复了生机，但诗人们似乎无法忘记那段悲惨的历史，在诗中表达出自己的感叹。
不过白图泰的确是位很会享受生活的旅游者，他非常翔实地纪录下了巴格达的前世今生，重点描述了里面漂亮的浴室，以及最早的石油的实际用途。“这是和平之家的城市，是伊斯兰的首都。它具有崇高地位和许多优点，是诸位哈里发的居处，学者们的荟萃所。阿布?侯赛因?伊本?朱贝尔说：“这座古城，不仅是阿拔斯王朝的京都，也是古莱氏族领导的宣传基地。”但它已时过境迁，名存实亡了。它屡遭变乱，数遇灾劫，已如消逝的朝霞，或如幻想中的偶像。它已经没有引人入胜之处了。只有底格里斯河，像一面明镜，或像一串挂在胸前的珍珠。它灌溉着巴格达，使巴格达不虑干渴。……巴格达建有两座浮桥，形状与希腊的一样，人们不分男女，无论昼夜都可以过河，人们在桥上就像游山逛景一样。巴格达有供举行聚礼和讲演的清真寺共十一座，八座在西岸，三座在东岸。其他清真寺极多，学校也是如此，但多已颓败。巴格达的澡堂很多，形式新奇，多数浴池是用沥青涂抹，看上去像是黑色大理石，此种沥青是从库法、巴士拉之间的油泉运来。油泉涌出沥青不止，在泉边凝成稀泥状，刨下运至巴格达。澡堂中设有单人浴室，池内都涂着沥青。四壁的靠地部分也涂着沥青，而墙的上部则用白灰粉刷，真是黑白相间，特别显目。每一单人浴室内设一大理石浴池、设置两个水管：一个是热水管，另一个冷水管，一个人可自用一间，外人不得混入，除非经过许可。每间浴室的一个角落里，设有一洗涤小池，也装有水管两个，供给冷热水。入浴前各以手巾三条，一条于入浴时遮围下身，另一条用来擦身。像这样精心的安排，只在巴格达才有。”
相比较而言，马可?波罗的描述则简单了许多：“巴格达（古称巴比伦）是一座宏伟的大城，是所有萨拉森人（指阿拉伯人）的哈里发（穆罕默德的继承人）——类似基督教的教皇——驻跸之地。城中有一条大河穿过，商人入印度洋输入或输出的商品都走这条水路。不过由于这条河蜿蜒曲折，所以航程长达十七天。所有航行的船舶驶离河道前都要在启西停泊，再由这里入海。不过在到达启西之前，还要经过巴士拉城，该城周围有很多树林，出产世界上最优质的海枣。巴格达出产一种嵌金线的丝绸和绣花锦缎以及丝绒织品，所以这些产品都绣有飞禽走兽的图案。几乎所有从印度运往欧洲的珍珠宝石，都要在此地钻孔。人们研究穆罕默德的法律和魔法的热忱不亚于研究物理学、天文学、风水学、人相学。巴格达城是这个地区所能见到的最壮丽、最宏伟的城市。”
对比上述两段文字，可以明显地发现，白图泰是位旅游者，更关心享受各地的风情，舒心的旅程。而马可则是一个纯粹的商人，把谋利放在了首位，因此他最关注这个城市的特产与商业状况。但在中国，他们不约而同地发现了中国的纸币和煤，可能因为这两样与商业经济息息相关的东西给予两人同样的刺激。
白图泰还是一个虔诚的穆斯林，为此在书中他留下了大量有关回教圣人、宗教的奇迹和自己经历的奇事。本书在上世纪三十年代被埃及政府选为中学生教材，而出了校订本，而这些内容被校定者以“故事”命名，此类故事在全书为多达80余条，还不包括穿插在各地游记中的一些描写。对于这类故事，作者描述极为细致生动，好像一篇篇《聊斋》故事，不过被渲染上了浓厚的宗教色彩。这些描述与他对地方风貌的平实记载恰成对比，让整篇游记变得令人眼花缭乱，常常让读者的思维陷入了扑朔迷离的神秘宗教中去了。例如他记述一位清廉谢赫从流水中捡到一个苹果，为征求苹果主人的同意，不惜来到十里外的贝洛赫城向素丹请求（掉落苹果的果园有一半属于素丹），素丹被他感动，将公主嫁给了他。又写一位素丹养成凶猛的看家犬，却在一位以清廉而深受爱戴的法官前俯首帖耳。他还记述自己在印度的一个荒岛上遇到一位清廉谢赫，并且从他手中得到了十个第纳尔，结果他到达广州后听说有一位高龄老者，年逾二百岁，不吃不喝，也不大小便，但十分健壮。于是到老人修炼的山洞中拜望，老人告诉他自己就是那个在荒岛上给他十个第纳尔的人。此类故事被校订者指出荒诞不经，不近情理，不可轻信。但在古今中外的故事中，此类故事屡见不鲜，看来并非出于白图泰一人的编造。
他还记述了一些宗教奇迹。例如他写埃及的纳绥尔素丹下令为麦加圣寺制造了一个精工设计的讲演台，竣工后运往麦加，结果船行至曼法卢特城面对当地清真大寺时正值顺风船却停止不进，于是素丹就下令将讲演台安置于大寺内。又说三十名修道者在山中迷路挨饿，就请求谢赫允许他们捕小象充饥，谢赫拒绝后大家饿得难忍，不顾劝阻捕了一个小象食肉充饥，谢赫当然拒绝食用。结果入夜后象群四面八方围来，嗅到一人杀死一人，唯独对谢赫秋毫无犯，还把他驮到有人烟的地方，让众人对他顶礼膜拜。此类故事被校订者斥为一派胡言，可类似故事在我们中国典籍中也能发现。由于神明作梗，建筑不成在《水经注》中就有记载，而动物报恩报怨的故事更是屡见于各种传奇故事中。
白图泰记载的一些地方民俗更是让人匪夷所思，例如他记载钦察汗国的黑暗地区（大概约等于欧亚交界乌拉尔地区或西伯利亚的边缘），说去该地者皆系巨商大贾，在旷野行达四十日程时便于黑暗中下车，将各自带来的货物放在那里，第二再来检查自己的货物，会发现货物对面放着一些名贵的黑貂、松鼠和白鼬。货主如满意便将东西拿走，不同意便原物不同，以后还会增添。整个过程中，商人们不知道同谁交易，分不清对方是人是神。他还写印度有一种鬼怪叫凯夫塔尔，可以以注视置人死地，吞食人心，往往由妇女担任。他就曾亲见一位妇人被人指控为此类鬼怪，结果四肢被绑上装满水的皮袋投入朱木拿河却不被淹死，最后被判火刑。还说凡用她骨灰燃香者，一年内可免受喀夫塔尔的魔法。此类故事更被校订者称为幻想妖术，但却也保留了一些对当地民俗的扭曲记录。
此类故事在马可?波罗的游记中也时有出现，例如他记录一位哈里发因为一位鞋匠展现的奇迹而归依基督教，忽必烈汗的魔法师有办法在大雨倾盆时让皇宫周围晴朗无云，还能用魔力让大汗的面前永远都摆满美味佳肴，空盘子却自动到了桌子的另一端。这些故事今天我们看来荒诞不经，但也许是作者吸引读者的手段之一。
总而言之，白图泰的书就是一个令人目眩神迷的万花筒，可以让任何人都从中找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平淡的生活的确需要一些绚烂的色彩，让生活变得更有情趣。本书是北大的马金鹏教授翻译，也是该书的第一部中文全译。前言中马教授写他翻译此书始于1936年，完成于1985年，数十年的风霜使这部书又多了许多历史的沉淀。我们能看到这本美好的奇书，得感谢马教授数十年孜孜不倦的努力。
我就此产生了兴趣，首先在百度上查阅了他的相关资料，后来就购买了这本游记。不过当我拿到这本书时也不禁吃了一惊，因为这本书的长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小的时候读过《马可·波罗游记》，当时读书的印象不是太深了，但也记得只用了短短一两天就读完了，可能那本书的长度不超过十万字。不久前我也浏览了鹭江出版社的《经典游记译丛》中的几本，长度都不过十数万字。这本书的长度竟然达到了五十万字，厚厚一本。我只匆匆翻了前面几章就停下了，一放几乎就是几年的时间。因为当时的我觉得无法静下心来细读这一本大书，不过前几章中的一些光怪陆离的描写同样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文中引用的绚丽的诗歌，充满种种危险的艰辛旅途，还有各地风光的惊鸿一瞥，雄伟的亚历山大灯塔、石柱，还有那可以装满壁龛的缠头，都令我难以忘怀。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细节忘记了，但心中却永远留下了斑驳的色彩。
今天在病中百无聊赖的我就拿起了书读了起来，前后用了大概两周的时间把它读完了。恰巧之后，我又新买的美国著名传记作家劳伦斯·贝尔格林的《大旅行家马可·波罗传》，不过两天时间就读完了，这正好唤起我童年的五光十色的回忆，同时把两位伟大的旅行家进行一个比较。
我发现他们身上有不少相似的地方：首先，两人都是在一个相对比较富裕的城市很平静地度过了自己的青少年时光，而且家境殷实，受到过良好的教育。其次，两人似乎都不是安于生活现状的人，这促使他们抛弃了平静的生活，走向在当时还显得神秘莫测的东方。当然两人的动机还是有区别的，马可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跟父亲与叔叔去东方发财，后两位还担负着元世祖忽必烈的外交使命。而白图泰开始旅行的主要目的是去大海另一端的圣地麦加朝圣，后来才一步步地向更遥远的东方走去。不过，促使两人走上广阔的未知世界的动力似乎都是他们不可抑止的“旅游癖”，无论是荣华富贵或是家人友人都无法让他们匆匆的身影长期停留。第三，两人都与当时统治着大半个世界的蒙古帝国发生过密切的关系。马可在东方为忽必烈汗服务了17年并自称深受大汗的宠幸，担任过重要的官职，尽管后世的历史学家对此表示过深切的怀疑，甚至有人怀疑过他根本没有到达过东方，但他仍然留下了对强盛的元帝国翔实的纪录，也暗示了这个帝国衰落的命运。白图泰与当时蒙古四大帝国中的三大帝国发生过联系（元帝国、伊儿汗国和钦察汗国），他曾经作为伊儿汗卜赛因（书中称阿布·赛尔德）和钦察汗乌兹别克（或译为月即别，为钦察汗国史上最伟大的统治者）的使者执行过重要的使命。他长期居住在当时的印度德里素丹国，并作为派遣的使者出使过元朝。不过从他的描述中看出他根本没有到达过北京，有关元朝宫庭的描述大都是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他的时间大约晚于马可半个多世纪，他在途中描写了伊儿汗国崩溃的前兆，一些边远地区的统治者已经开始摆脱蒙古人的统治，并开始拥有强大的军队（据他描述，位于今天伊朗西部的设拉子素丹就有一支五十万人的雇佣大军，并且驱逐了蒙古的地方官后统治了周围很大的一片地区）。而他对元帝国的描述尽管不符史料，但也正是当时元帝国后期混乱时代的一个写照。白图泰返回巴格达时伊儿汗国已经崩溃，他恰好成为了蒙古帝国由盛转衰的见证者。
不过，与马可受到忽必烈汗的宠幸一样，白图泰也受到了德里素丹的宠爱。素丹让他担任高官，并替他偿还巨额的债务，还屡屡带他巡行四地，这让他对古老的印度有了深刻的了解。他忠实地纪录下了德里素丹国的历史和各个王朝的交替，而他正逢该国最后一位伟大君主穆罕默德·伊本·图额鲁格的时代。作为素丹的宠臣，他纪录了素丹对来自阿拉伯的圣裔与学者们的慷慨大方，也纪录了他对人民的横征暴敛，他纪录了素丹对友人们的宽容大度，也纪录了他对反抗者的残暴无情，他纪录了素丹国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的盛状，也纪录了首都及其附近地区饿殍满地，甚至易子而食的惨状。他本人对素丹的反复无常也深感恐惧，于是在海浪打翻了他的大船，让他弄丢了素丹送给中国皇帝的礼物时，他再也不敢去见素丹，而是在印度洋开始了新的旅程。白图泰用他的笔编织了一幅细致写实的风俗画，也许描绘还不尽传神，但却将当时的生活场景如实地保留下来，让后世人在不知不觉中沉迷在其中绚烂的色彩里。
当然，白图泰的脚步并不止于此，他四次朝拜圣地麦加，足迹踏遍了中东与北非，他还北上到达当时唯一保留在阿拉伯人手中的西班牙领土——格兰那大，南下穿越撒哈拉沙漠，到达传说中的马里帝国。他穿越大洋，来到印度，游历过印度的大部分地区，还到达了马尔代夫，再向东到达印尼，最后来到东方最伟大的帝国——中华帝国。他一生的大部分生命几乎都在旅游中度过，他的旅程即使在今天也可以令人敬佩，何况是在交通并不发达，而且盗贼横行的中世纪。那时的欧洲还处于中世纪的黑暗之中，文艺复兴的曙光还要有近半个世纪才会出现。可以说，白图泰走过了当时世界文明的核心，见证过当时世界最昌盛的文化，他也尽力传达了这些内容，尽管他并不是一个作家。因此，他没有留下一部文学作品，而是留下了一个如万花筒般眩目迷离的世界，在不同的读者眼中构成一幅幅大相径庭的画面，为读者留下了截然不同的形象。
我感觉白图泰是位旅游者，并不是一位作者。他只能如一架相机一般如实地传达他眼中所见的内容，而往往缺乏绚丽的文采。例如他于1324年游览了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亚历山大灯塔，留下了如下纪录：“我从这一方去看灯塔，塔的一边已经倒塌。灯塔为方形建筑物，塔门高出地面，门前有一座与门等高的建筑物，两者之间搭放木板可走进塔门，如撤掉木板则不得其门而入。……”其后他详细地记载了塔内过道宽度、墙壁厚度、四边长度和与城市的距离与地理位置。这是一部忠实的科学纪录，而不是一部文学作品。不过等到25年后他重返旧地时，灯塔已经倒塌，耸立千年的奇迹就此消失，他的作品可以说是现存的最后的纪录。再如他笔下的金字塔：“金字塔是用雕刻的硬石修建的，底部宽大，顶部较窄，如圆锥形（金字塔应是四方锥形），塔没有门，亦不知怎样修建。”接着他就描述了与金字塔修建的传说和哈里发迈蒙试图盗塔的故事。有趣的是，在巴西作家科埃略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中将少年寻宝目的地也设在了金字塔，他是如此描写的：“月亮最终照耀出沙漠的沉寂和寻宝之人的旅程。几分钟之后，当男孩来到沙丘的顶部时，他的心灵激烈地一跳。在圆月的光芒和沙漠的白色映照下，耸立着的埃及金字塔庄严而壮丽。男孩跪倒在地，哭泣了起来。”这想这就是纪述与描写的区别所在了。
当然，如同马可的游记是一位名叫鲁斯蒂谦的传记文学作家所记录下来一样，摩洛哥素丹的秘书伊本·朱赞也充当了伊本·白图泰的忠实记录者。这位朱赞显然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学者，他在文中穿插了不少美丽的诗歌，也为这篇游记渲染上了一些文学的色彩。我在此节选几段。例如在描述加贝斯城时，朱赞引用了一首诗：“在加贝斯大地上度过的良宵使人留恋！想到它心上便燃起炽烈的火炬（加贝斯意为持火把者）。”在描述著名的阿拉伯世界的中心巴格达城时，他引用阿布·谭马姆·哈比卜·伊本·敖斯感叹该城衰落境况的诗篇：“已经为巴格达发出了讣告，/时间的破坏，只能令人哭号。/往昔，它的河水中呀，战争在燃烧，如今，烈火已熄灭，处处显得美好。/渴望它美景再现，/希冀者仍然心怀沮丧。/它已是青春逝去的老妪，/但得天独厚的容颜仍旧。”他同样引用伊玛目·法官阿布·穆罕默德·阿布杜·万哈布·伊本·阿里·伊本·奈绥尔的诗句。“巴格达的芬芳空气啊！/即使险阻重重也使我渴望亲近。”“巴格达对富人是宽阔宅第，/对穷人却是遍地荆棘。/走遍街巷无人光顾，/像是真经处于异教徒的手里。”巴格达曾经是阿拉伯世界的中心，阿拔斯朝的三十多位哈里发都居住于此，而蒙古人毁灭了哈里发一族，并且摧毁了大半个城市。经过数十年的休养生息，这座古老的城市似乎恢复了生机，但诗人们似乎无法忘记那段悲惨的历史，在诗中表达出自己的感叹。
不过白图泰的确是位很会享受生活的旅游者，他非常翔实地纪录下了巴格达的前世今生，重点描述了里面漂亮的浴室，以及最早的石油的实际用途。“这是和平之家的城市，是伊斯兰的首都。它具有崇高地位和许多优点，是诸位哈里发的居处，学者们的荟萃所。阿布?侯赛因?伊本?朱贝尔说：“这座古城，不仅是阿拔斯王朝的京都，也是古莱氏族领导的宣传基地。”但它已时过境迁，名存实亡了。它屡遭变乱，数遇灾劫，已如消逝的朝霞，或如幻想中的偶像。它已经没有引人入胜之处了。只有底格里斯河，像一面明镜，或像一串挂在胸前的珍珠。它灌溉着巴格达，使巴格达不虑干渴。……巴格达建有两座浮桥，形状与希腊的一样，人们不分男女，无论昼夜都可以过河，人们在桥上就像游山逛景一样。巴格达有供举行聚礼和讲演的清真寺共十一座，八座在西岸，三座在东岸。其他清真寺极多，学校也是如此，但多已颓败。巴格达的澡堂很多，形式新奇，多数浴池是用沥青涂抹，看上去像是黑色大理石，此种沥青是从库法、巴士拉之间的油泉运来。油泉涌出沥青不止，在泉边凝成稀泥状，刨下运至巴格达。澡堂中设有单人浴室，池内都涂着沥青。四壁的靠地部分也涂着沥青，而墙的上部则用白灰粉刷，真是黑白相间，特别显目。每一单人浴室内设一大理石浴池、设置两个水管：一个是热水管，另一个冷水管，一个人可自用一间，外人不得混入，除非经过许可。每间浴室的一个角落里，设有一洗涤小池，也装有水管两个，供给冷热水。入浴前各以手巾三条，一条于入浴时遮围下身，另一条用来擦身。像这样精心的安排，只在巴格达才有。”
相比较而言，马可?波罗的描述则简单了许多：“巴格达（古称巴比伦）是一座宏伟的大城，是所有萨拉森人（指阿拉伯人）的哈里发（穆罕默德的继承人）——类似基督教的教皇——驻跸之地。城中有一条大河穿过，商人入印度洋输入或输出的商品都走这条水路。不过由于这条河蜿蜒曲折，所以航程长达十七天。所有航行的船舶驶离河道前都要在启西停泊，再由这里入海。不过在到达启西之前，还要经过巴士拉城，该城周围有很多树林，出产世界上最优质的海枣。巴格达出产一种嵌金线的丝绸和绣花锦缎以及丝绒织品，所以这些产品都绣有飞禽走兽的图案。几乎所有从印度运往欧洲的珍珠宝石，都要在此地钻孔。人们研究穆罕默德的法律和魔法的热忱不亚于研究物理学、天文学、风水学、人相学。巴格达城是这个地区所能见到的最壮丽、最宏伟的城市。”
对比上述两段文字，可以明显地发现，白图泰是位旅游者，更关心享受各地的风情，舒心的旅程。而马可则是一个纯粹的商人，把谋利放在了首位，因此他最关注这个城市的特产与商业状况。但在中国，他们不约而同地发现了中国的纸币和煤，可能因为这两样与商业经济息息相关的东西给予两人同样的刺激。
白图泰还是一个虔诚的穆斯林，为此在书中他留下了大量有关回教圣人、宗教的奇迹和自己经历的奇事。本书在上世纪三十年代被埃及政府选为中学生教材，而出了校订本，而这些内容被校定者以“故事”命名，此类故事在全书为多达80余条，还不包括穿插在各地游记中的一些描写。对于这类故事，作者描述极为细致生动，好像一篇篇《聊斋》故事，不过被渲染上了浓厚的宗教色彩。这些描述与他对地方风貌的平实记载恰成对比，让整篇游记变得令人眼花缭乱，常常让读者的思维陷入了扑朔迷离的神秘宗教中去了。例如他记述一位清廉谢赫从流水中捡到一个苹果，为征求苹果主人的同意，不惜来到十里外的贝洛赫城向素丹请求（掉落苹果的果园有一半属于素丹），素丹被他感动，将公主嫁给了他。又写一位素丹养成凶猛的看家犬，却在一位以清廉而深受爱戴的法官前俯首帖耳。他还记述自己在印度的一个荒岛上遇到一位清廉谢赫，并且从他手中得到了十个第纳尔，结果他到达广州后听说有一位高龄老者，年逾二百岁，不吃不喝，也不大小便，但十分健壮。于是到老人修炼的山洞中拜望，老人告诉他自己就是那个在荒岛上给他十个第纳尔的人。此类故事被校订者指出荒诞不经，不近情理，不可轻信。但在古今中外的故事中，此类故事屡见不鲜，看来并非出于白图泰一人的编造。
他还记述了一些宗教奇迹。例如他写埃及的纳绥尔素丹下令为麦加圣寺制造了一个精工设计的讲演台，竣工后运往麦加，结果船行至曼法卢特城面对当地清真大寺时正值顺风船却停止不进，于是素丹就下令将讲演台安置于大寺内。又说三十名修道者在山中迷路挨饿，就请求谢赫允许他们捕小象充饥，谢赫拒绝后大家饿得难忍，不顾劝阻捕了一个小象食肉充饥，谢赫当然拒绝食用。结果入夜后象群四面八方围来，嗅到一人杀死一人，唯独对谢赫秋毫无犯，还把他驮到有人烟的地方，让众人对他顶礼膜拜。此类故事被校订者斥为一派胡言，可类似故事在我们中国典籍中也能发现。由于神明作梗，建筑不成在《水经注》中就有记载，而动物报恩报怨的故事更是屡见于各种传奇故事中。
白图泰记载的一些地方民俗更是让人匪夷所思，例如他记载钦察汗国的黑暗地区（大概约等于欧亚交界乌拉尔地区或西伯利亚的边缘），说去该地者皆系巨商大贾，在旷野行达四十日程时便于黑暗中下车，将各自带来的货物放在那里，第二再来检查自己的货物，会发现货物对面放着一些名贵的黑貂、松鼠和白鼬。货主如满意便将东西拿走，不同意便原物不同，以后还会增添。整个过程中，商人们不知道同谁交易，分不清对方是人是神。他还写印度有一种鬼怪叫凯夫塔尔，可以以注视置人死地，吞食人心，往往由妇女担任。他就曾亲见一位妇人被人指控为此类鬼怪，结果四肢被绑上装满水的皮袋投入朱木拿河却不被淹死，最后被判火刑。还说凡用她骨灰燃香者，一年内可免受喀夫塔尔的魔法。此类故事更被校订者称为幻想妖术，但却也保留了一些对当地民俗的扭曲记录。
此类故事在马可?波罗的游记中也时有出现，例如他记录一位哈里发因为一位鞋匠展现的奇迹而归依基督教，忽必烈汗的魔法师有办法在大雨倾盆时让皇宫周围晴朗无云，还能用魔力让大汗的面前永远都摆满美味佳肴，空盘子却自动到了桌子的另一端。这些故事今天我们看来荒诞不经，但也许是作者吸引读者的手段之一。
总而言之，白图泰的书就是一个令人目眩神迷的万花筒，可以让任何人都从中找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平淡的生活的确需要一些绚烂的色彩，让生活变得更有情趣。本书是北大的马金鹏教授翻译，也是该书的第一部中文全译。前言中马教授写他翻译此书始于1936年，完成于1985年，数十年的风霜使这部书又多了许多历史的沉淀。我们能看到这本美好的奇书，得感谢马教授数十年孜孜不倦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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