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温P.D.詹姆斯

不管一位作家如何自成一个世界，不了解其所处的时代和环境就难以更好地理解他，譬如他的初衷、用心和成就。而从另外一个角度讲，了解一位作家的过程，也是我们对彼时和当下再次认知的过程。如果这位作家的写作恰巧成为了一个时代的镜子，或让他的作品成为那个时代无法绕过的名词，那么这些作品就有经典的意义。PD.詹姆斯就是这样一位在推理小说脉络中不可或缺的人物，并让我们重新审视内心的恐惧、生活的秩序、一个人可以有的光辉，以及刻薄、愚昧与无知。

她的写作生涯始于1950年代，彼时阿加莎·克里斯蒂式的“推理小说黄金时代”已经过去，那种为精巧的情节而牺牲人物丰满性和复杂性的陈旧写法已然走到尽头，而且古典侦探小说逻辑成立的前提是生命的神圣性，谜团的破解方法让人确信我们生活的是一个理性、良善的世界，所以结局一般圆满、温馨、充满确定感。如同悲剧，侦探故事有净化人心的意料之外的作用。但战争的残酷与生活的残忍让理性人的预设失去说服力，人们需要更能表达他们所想的作品，需要从小说中看到更真实的人。彼岸的美国正在酝酿其硬汉风格的侦探，充满更多性和暴力的描写。而欧洲要想出优秀的作品，必然要走出传统的困局。PD.詹姆斯写的就是人们所需要的，她在传统的写作手法之上强化了不确定性。虽然她是一个渴求秩序感的人，并用一个侦探故事转移死亡与犯罪所带来的恐惧与不安，但她认为谜团的破解并不必然会重返稳定的秩序，小说结束后，创伤依然会隐隐作痛。正因为此，她在真正意义上成为了时代的镜子。但这不意味着她的小说是令人恐惧的，小说中勇敢敏锐、又带着点忧郁气质的诗人侦探亚当·达格利什让读者的情绪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他的品质有一种光辉，是P.D.詹姆斯认为理想自我的再现， 让人感到愉悦与亲切，另一位可爱聪慧的科迪莉亚·格雷侦探也是如此。《一份不适合女人的工作》可谓是一本轻盈的犯罪小说，最令人难忘的是，离奇的谋杀案发生在盛夏的剑桥，当科迪莉亚·格雷调查案情时，她曾迷倒于美丽的剑河，因阳光与河水让忘记身处的境地，这种感觉奇异却真实。这不仅仅是因美景而出神，重要的是，这还是因犯罪的紧张气氛而出离了日常生活。这种描写触及到人类情感的深处，令我着迷。她曾认为推理犯罪小说会迎来第二个黄金时代，因为“推理小说会在人们最焦虑、低落的时候成就它的辉煌时代，而现在的社会也是非常令人沮丧的”。不无道理。

她说，她能在推理小说中写下所有她想说的话。年岁渐长后，她便不再苦恼于推理小说的“类型感”。当她谈起初衷时，她的理想是写严肃的文学，推理小说只不过是她的一种尝试，但既然这种故事结构并不束缚她，她也达观地接纳了推理文学。实际上，她提升了推理小说的地位，有作家评论，“她开启了推理小说的新局面，让推理小说在人们的惊叹中过渡到21世纪”。而她本人在推理小说领域的成绩斐然。1986年英国犯罪小说作家协会开始颁发“钻石匕首奖”终身成就奖，这是这一协会最高的奖项，也是犯罪/推理小说界的诺贝尔奖，会颁发给此领域杰出又多产的人，PD詹姆斯是第二位获得此奖的人，也是第一位获得此奖的女性作家。几年后，她又拿下大西洋彼岸美国推理小说作家协会的“大师奖”，再一次被授予终身荣誉。能同时拿下两项奖的作家并不多，其他几位是劳伦斯·布洛克、约翰·勒卡雷、露丝·伦德尔、苏·格拉夫顿等人。2008年，英国犯罪小说作家协会设“国际犯罪小说名人堂”，第一届只将此荣誉给了三个人，他们分别是：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P.D.詹姆斯。

实际上，PD.詹姆斯的写作生涯起步很晚，虽然她从小写作就在她心中埋下种子。PD.詹姆斯1920年出生于牛津一个税务员的家庭，母亲时不时地给他们几个姐弟买书、讲故事。她从能阅读开始就梦想当作家。中学时代的她就熟读莎士比亚与圣经。然而，因为战争、家庭环境，她直到40多岁才出版第一本小说。16岁的时候，因为家庭条件与父亲的意思，她从中学辍学；战争期间，她发过物资券，某次听红十字会的讲座时，她看到护士用导管给病人喂药，她便构思这是一个绝妙的谋杀方式；战争结束，她的丈夫从战场回来后，精神面临崩溃，PD.詹姆斯不得不挑起家庭的重担。某天，作家梦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觉得自己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不然她的一生就这样了，只是一位医生的妻子，或是内政部的一名工作人员。之后的每天，她早早地起床，在上班之前写作两个小时，写那些她觉得重要的东西。她在国民健康服务中心、内政部的工作经历为小说的写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与专业的知识。日复一日，她终于拿出了第一本书，并成功地出版了。之后的作家的生涯越发有起色，《夜莺的尸衣》让她声名鹊起，而一本《无辜的血》使她在美国声名大噪，昂贵的版权使她在一周内变得富裕。尽管如此，她依旧认为自己最大的缺点是懒惰——工作上的懒惰，而最大的优点应该是韧性，她说但她能走到现在只是因为勇气。 她可以从内政部退休了。退休后，她成为英国作家协会的主席，担任布克奖评委， 是伦敦大学等8所大学的文学荣誉博士，同时依然笔耕不辍 。2011年的《死亡来到彭伯利》续写了《傲慢与偏见》的故事。当她细数人生中两大乐事时说，一个是写推理犯罪小说，另一个便是阅读简·奥斯汀。此外，她还有反乌托邦的《人类之子》等获奖作品。大部分作品被翻拍成电影或电视剧。

当我阅读她早期的作品《一份不适合女人的工作》时，我就被她迷住了。这可以算是维多利亚风格的故事，这种风格往往扬弃工具论的理性主义，而赞美人性中的人文精神。罗纳德勋爵，一个科学家，成了干瘪理性工具论的代表，而女侦探科迪莉亚·格雷拥有丰沛的心智和同理心。小说发表于1970年代，P.D.詹姆斯是第一个受到女权主义运动影响的作家，科迪莉亚·格雷之后，推理小说中不断涌现出更多的优秀的女侦探，而不是性别模糊的女性侦探。这本小说中不断出现亚当·达格利什的影子。不过她曾谈起，她有可能将女侦探/警察作为主要人物的，但当时的社会环境还并不允许，而后来因为影视剧对科迪莉亚·格雷的改动超出了PD.詹姆斯所能忍受的范围，她一气之下不再创作格雷系列。小说中科迪莉亚·格雷受达格利什的办案方法影响，对他既好奇又怀疑，怀疑生活中是否真的有这么完美的人物存在，但见到真人之后又想放下警惕，想对他倾诉。不过在和盘托出之前，苏格兰场的警察亚当·达格利什接纳了私人侦探事务所的科迪莉亚·格雷，为她保守了秘密。我想，与其将此视为科迪莉亚在他面前的缴械投降，不如认为是达格利什在这位可爱的侦探面前妥协了，达格利什微微觉得科迪莉亚·格雷能够成功破案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复仇。而这也是这本小说饶有趣味的另外一个地方。

其实，国内很早就引进过P.D.詹姆斯的作品，这也是本文起名“重温”的原因，但因多种因素，她的智慧、审慎、趣味与迷人、认真与可爱的地方都未能被读者所好好认识。所以，值此新书之际，重温P.D.詹姆斯。在我看来，她不仅将古典推理文学过渡到现实主义的犯罪文学，还开启了女侦探的新局面。在很多推理影视剧中，都会有P.D.詹姆斯的影子。 没有她的存在，推理文学史或将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