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计与叙事的强行捆绑

没有统计的叙事是盲目的，没有叙事的统计是空洞的。某种意义上,这正是我对平克这本书的期待。我相信，人类目前已有的智识并不足以洞悉人性和预测未来，因此读这本书无关结论，我关心的是一个敢于挑战大命题的著名学者解决问题的逻辑是怎样的，他如何将统计和叙事有机的结合起来。

平克大致从三个层面去理解暴力：历史趋势、社会环境和个人心智。但在篇幅上三者并不均衡，历史数据和个人心智为主，社会环境部分稍简。原因在于：用数据统计讨论历史趋势，用心理学实验讨论个人心智，其本身已是对研究对象的大幅简化，平克可以即拿即用，但社会环境方面的研究过于庞杂，平克难以将其归纳在简洁且逻辑自洽的体系中。

对历史数据的统计是全书最为扎实的部分，但如果客观看待平克引用的海量数据，似乎只有证明“现代人暴力程度远低于古人，人类社会暴力量一直在减少”这一结论上是确凿无疑的，在其他问题上，平克的数据大多是中性的，即仅限于不排斥或微弱的支持平克的理论，其中尤以对战争的随机性的论断最具争议。

平克统计了（主要援引理查森研究）历史记录中较大规模战争的发生时间和死亡率，认为国家之间的战争没有周期且极具随机性，战争统计图呈现的是服从泊松分布的随机图像，不但战争的爆发是随机的，战争的结束也是随机的，战争的概率可能是一个非稳定的泊松过程。

我们一般认为战争是外部条件不断积蓄的结果，历史人物作为导火索即使不出现，外部条件会持续推升新的导火索出现的概率，简单说，我们一般认为即使二战没能发生，那么二战再发生的时间虽不中亦不远。但如果平克是对的，则意味着主流历史学家是被随机图像呈现的集簇幻象迷惑，夸大了历史的逻辑连贯。一战和二战是随机发生的，是普林希普、希特勒等极少数关键人物触发的，这些战争完全可能不发生。

消耗战博弈演化出这样一种战略，即交战各方都要等待一段时间，时间的长短是随机决定的……结果当然就是一个泊松过程，所以你应该知道，等待的时间呈指数分布。（P259）

对于不懂得数字的人来说，历史典籍中的故事告诉他们，长期和平的好日子要到头了，一场空前的大战正在等待着我们。但是，泊松雨点状的战争分布显示，战争没有周期性，没有集聚和释放的循环。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人们从过去的错误中学习，在每一次灾难后降低下一次犯错误的概率。（P345）

因为指数分布是无记忆的，所以不存在外部条件的积蓄，因此，若二战没有发生，出现一段长期和平是完全可能的，这是平克理论的数学基础。但问题是，泊松过程、指数分布，其前提是随机独立事件，如果前提为真，那平克所说的“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人们从过去的错误中学习，在每一次灾难后降低下一次犯错误的概率。”又如何理解？如果我们能吸取上一次战争的教训，我们一样能从之前的历史中吸取其他经验，战争之随机如何体现？平克是否真的比他反驳的人更懂得数字？

关于社会环境与暴力的关系，平克认为民主程度、人民整体文化程度（或智商）越高则发生暴力事件的概率越小。比较反直觉的是，平克并不认为对资源的争夺能解释暴力大趋势。他的典型论据比如：多项统计发现近代大多数暴力冲突都发生在非民主国家；美国总统智商每增加一个IQ点，战争死亡减少13440人；过去500年最具破坏力的冲突不是资源驱动而是意识形态驱动，理论上拥有更多资源有利于国民之间的再分配，但事实上资源丰富的发展中国家往往是最暴力的国家……

这些论据大多似是而非：越民主的国家战争越少，就像是在说国王是最文明的人，因为他从不杀人，最暴力的是他的刽子手和士兵。数据显示大众的平均智商一直呈上升趋势，越来越聪明的美国人却选出了在美国总统中IQ倒数前五的布什（P750），过去500年大部分时间人类根本不懂得如何利用资源，资源丰富的发展中国家往往是最暴力的国家不正说明对资源的争夺解释了当今暴力大趋势？

过度简化的模型严重影响了平克对当今世界局势的认知，数据不说谎，前提是你知道如何分析数据。

平克所说的人性中的善良天使，大致包括移情、自制、道德和理性，这几个概念本身高度相关。平克论证最多的是移情，他将移情能力看作道德的内在驱力——“道德并不是一套由充满复仇精神的神任意制定再写在纸上的规则，也不是某一种文化或某一个部落的习俗，它是人们视角的可交互替置性和世界给予正和博弈的机会共同产生的结果。”一个人越能对另一个对象移情，他就越可能理解对方的价值，他对其施加暴力的可能性便越低。移情圈子的大小可以度量一个人群的道德程度，人类文明的进程可以看成移情圈子不断扩大的过程。所以对于平克来说，识字率的提升是人类文明史上的重大事件，因为阅读是人类理解他人想法、学会移情的最佳途径，而现代社会信息化技术的发展进一步促进了人与人的相互认同。

如果这是对的，显然问题来了。移情（自制、道德、理性同理）不可能是无限发展的。一方面，了解不等同于理解，对对方信息的获取不必然导致价值认可；另一方面，信息的流动性不可能无限度提高，对于一个巨型网络来说，节点之间的连接达到一定程度，进一步增加对信息的流通就不再起正面作用，信息爆炸也造成人的狭隘。

平克的理论似乎有道理，但他是在将现代社会同原始人社会和中世纪社会来比较，他的对手过于孱弱以至于可以轻易获胜，他看到的正是一条曲线最陡峭的部分，而毫无疑问这条曲线在逐渐趋于平缓，有无极限我们无法断定。

总体来看，平克是个极其乐观的学者，这首先体现在他乐于对调查结果做更积极的解读，他通过调查问卷就能乐观的相信至少在美国同性恋、种族偏见可以忽略不计；其次，他倾向于认为人类在文明程度上还有相当大的提升空间，或者说，人类有时间在暴力造成不可逆的后果前提升到足够的文明程度；更重要的，其实是平克看待复杂问题时的盲目乐观情绪。

我们总能在书中找到这样的发问：“是什么发生了变化？”或者这样的论证：“产生弗林效应的因素与人们的基因、饮食、疫苗或婚姻都没有关系，那么，我们只能在人们的认真环境里寻找它了。”（P751）其背后的逻辑是：出现某社会现象，可以通过实例或试验，排除变量ABC，确认最相关变量D为外驱力；或者，在变量ABC保持不变的情况下，我们会发现社会现象与变量D有显著的正相关关系。即使是复杂变量关系，总可以通过多元回归残差分析这样的数学工具找出核心的相关关系。

在平克的眼中，人类复杂的社会行为问题可以细分为多个简单子问题，只要我们找到这些子问题的Key，就可以构建一条个体人性——社会制度——世界秩序——历史事件数据分布的通路，而人性中的善良天使，是这个通路的起点，如果我们可以正确的引导利用善良天使，就能触发多米诺骨牌，幸运的让暴力持续下降成为可能。

这样的研究方式是适用于局部的，但无法让人理解复杂。我们无法通过微观个体的特性来推断海量个体组成的巨大系统，我们也不能从一个复杂系统中提炼出简洁的因果链，我们甚至可能得到埃舍尔式的因果循环。极大的可能是，没有Key，即使确实存在暴力越来越低的通路，也无法以平克的方式，以人类个体人性为起点设计出来。

或许，这本书最大的遗憾就在于，它充斥数字，却没有数学思想，它试图展示叙事与统计结合的成果，但最终只是把没有统计的叙事和没有叙事的统计强行捆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