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之盐：活着的内生力
文/栗一白 活着，这一简单的事实里存在一种轻盈和美好，超越职业，超越强烈的情感，超越政治或其他任何方面的立场，我想谈的就是这个，我们每个人都被赐予的这一点点多出的部分—生活之盐。 ------法国著名的人类学家、哲学家弗朗索瓦丝•埃里捷《生活之盐》 生活之盐，语出《圣经•马太福音》：“你们是世上的盐。” 盐是洁净的，盐可调味，喻示人们要过圣洁的生活，要能调和百味。我们活着，就被赐予生活之盐，它超越职业，超越强烈的情感，超越任何立场，构成了我们生活中轻盈和美好的那一部分。所谓“盐”，即我们的感官创造力以及对一切的好奇心。假如说人生是一列长长的清单，那么生活之盐保证了我们拥有一份感觉记忆的私密收藏。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哲学思辨，不是对于生命的虚无的深刻反思，也不是每个人难言的隐私。仅仅是把自己生活中的每一幕变成一件美好的珍宝，它会不断地自动生长，让我们每天都能从中汲取力量。在一堆繁杂又无条理的感情、感觉和情绪管家中，一定有你曾经体会过并且以后也一直会体验到的幸福。你拥有自己的记忆作养料，这些记忆会在某个时刻重现，在未来的每一步陪伴你和支持你。 弗朗索瓦丝•埃里捷的叙述从收到一张明信片开始，一个晴朗的夏日，她收到皮耶特先生（拉皮狄耶医院的内科教授、临床专家）从苏格兰寄来的明信片，笺首写道：“偷得一周闲暇在苏格兰休椵。”一个“偷”字，格外打眼，是皮耶特教授从一个他亏欠太多还报不尽的世界偷走了一点点喘息的时间，还是相反？他让铺天盖地的人和事、诸多沉重的责任和容不得片刻分心的工作剥夺了他的生活！与其说他“偷”得了假期，还不如说他每天在偷取自己的一部分生命……当然，这不过是开场的引子而已，在这本书里，作者的记录很密集，她以意识流的写作手法，截取11天以为超脱人世的思想之旅。 她写那些细微的愉悦，比如：见到亲手种植的鸢尾第一次开花，满怀爱意地剪下自己栽培的大波斯菊，摘除枯黄的叶子，把马草堆得整整齐齐，在喧闹嘈杂之后享受宁静的美好； 也写种种疑问乃至沮丧，有时也会越来越尖锐，感觉涌动的思绪如同江水在不断冲刷几近坍塌的河岸。 写暮色四合时感觉空气微凉而轻轻颤抖，听到阴险恶毒的话语时丝毫不为所动…… 独自一人想到一些事情的时候，笑弯了腰或痛哭流涕…… 从8月13日到10月10日，她笔下所涉自然、动物、天籁、光影、滋味，度假、看戏、看电影、听音乐会，散步、种花、访友、远足、旅行，无所事事、胡思乱想、反思、运动、做游戏、对话、休息，友情、调情、爱情等等，通过观察，与人共情，就像讲述了一段长长的呓语般的独白，它有关觉知、感受、情绪、小确幸与大欢乐，以及幻灭之感，甚至痛苦，进而获得“我”生而为人的独特感受，让人生比通常想象得更丰富、更有趣。 她所列的这些清单让我忽略了旧时光的刻痕。弗朗索瓦丝•埃里捷出生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前，“二战”给她留下了深刻的记忆，但她并未在“二战”中经历太多痛苦，反而有机会在法国中央高原地区多姆省的利夫拉杜瓦地区度过了长长的假期，见识了业已不复存在的乡村和乡村生活方式。前几天我正好看过《世界的凛冬》，关于二战的种种，漫长而残酷。而在《生活之盐》里，我们可以感知时间的厚度，却完全感受不到战火、绝望和压迫，仿若一个世外桃源，让我们轻松愉快而又享受。 她愿意更多地回想生活中明亮而非黯淡的时刻，尽管后者不可避免地出现过。从那些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在现实生活中经历的普通小事出发，在其中慢慢加入一些私人的、历久弥新的、在脑海里留下强烈印象且永远难以忘怀的记忆片段，这是一本随着笔墨和灵感而产生的“幻想集”，也可以看作一首赞美生活的散文诗。她把这些送给灵魂相通者，送给那些还有能感知和感觉的能力，能被触动、感动且激动，还能把所有这一切传达给理解这种共同语言的人。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终生保持这种感官创造力:看、听、观察、听见、触摸、抚摸、感觉、嗅闻、品尝、保持“兴味盎然”，对一切，对他人，对生活。 自己某些时候的状态和书中也颇有吻合之处。看看近年来对生活的记录，那些平淡的生活，紧张焦灼也好，舒缓平静也罢，如细流，蜿蜒流淌，尤其是疲惫的状态需要不断调整的时候。我们为什么辛苦而又幸福地坚持？因为想留下自己和家人走过的那些喜怒哀乐的痕迹，留给自己一点儿时间来打造这样一个关于感觉记忆的私密收藏。其间有过中断，但从长期看，还是断断续续地坚持下来了。这么多年，早已成了我生活中极为密切的组成部分，这算是私人花园吧。随时阅读，随手写作，时而坚定时而动摇的区间内，最终还是向着自己内心的方向奔跑。 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奇妙而新鲜的阅读体验，灵魂翻飞，解锁，让自由轻松漫入。可以随意开始，随意结束，既可以扔开它，又忍不住重新阅读它，既有时间导索，又无时间阻隔，第一次感受到情绪和状态可以如此肆意而无边际的罗列。我像一个圆心，被暖暖的热热的力量包围。是的，不是撕扯的那种，是一种极为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包围，是被生活所赋予我们的种种力量包围。平时散漫记录的那些，包括记录本身，不正是生活赋予我们的生活之盐吗？它和我互为一体向周边辐射而又联结成一个圆，构成完整的自己。 在私密而感性的冥想中，弗朗索瓦丝• 埃里捷追寻我们内心深处渴望的那些令人愉悦的东西，那些画面、情绪以及充满回忆的时刻，是支撑我们活动下去的理由，让人生比我们通常想象得更丰富、更有趣。对每个人来说，这一切都绝不能被夺去。 假如有一天某件东西将从你的生活中永远消失，你最怀念的是什么呢？ 如果完全失去了好奇心、共情、欲望和感到痛苦与愉悦的能力，你除了思考、说话、行事，还剩下什么？ 我们到底要不要，把自己的工作时间拉长，挤占其他的时间，忽略生而为人内心深处渴望的一切令人愉悦的东西？ 你捕捉到推动我们前进、使我们成为我们自己的那股难以觉察的力量了吗？ 以封底的那首诗来结尾吧： 你不快乐的每一天都不是你的 【葡】费尔南多•佩索阿 姚风 译 你不快乐的每一天都不是你的： 你只是虚度了它。无论你怎么活 只要不快乐，你就没有生活过。 夕阳倒映在水塘，假如足以令你愉悦 那么爱情，美酒，或者欢笑 便也无足轻重。 幸福的人，是他从微小的事物中 汲取到快乐，每一天都不拒绝 自然的馈赠！ 2017年4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