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书写当代艺术》，或如何帮你的文章逃脱一键删除

艺术写作需要训练吗？答案似乎是肯定的，但问题是，训练应当从何入手？写作前的准备工作怎么开展？有什么技巧可以运用？更多时候，上述问题在当代艺术世界中绝难找到确定的指导方针。作为艺术从业人士，我们大可以静下心来想想那些日常接触最多的艺术写作样式：收件箱里的画廊新闻通稿？如果不是对艺术家感兴趣，大多难免扫一眼标题便被一键删除的命运；社交媒体间转发的展览评论？在这个依旧小众的职业圈里，连五位数的阅读量都是个奢望；沉重的拍卖图录？其中的作品基本信息和唬人的预估价格看上去比说明文字更能引起兴趣；展览折页？拜托，如果每参观一个展览都要保留它的印刷资料，那么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就会像奥威尔的形容：“我们身处其中的垃圾箱高到了平流层”。

只要对这个行业稍稍有所了解，便不难想象，在这些不讨人喜欢的艺术写作背后，掩藏着多少绞尽脑汁的菜鸟画廊实习生，或是从其他学科刚刚转行、尚无所适从的艺术媒体编辑。诚然，艺术写作与艺术创作一样，并无一定的金科玉律需要奉行，但随着资本与科技造就的读者群的日益扩张，以及当代艺术实践中媒材、理论、技术的快速更新，如今少有人敢保证自己在观看当代艺术时完全不需要文字的解码，相反，对能够达成有效沟通的艺术写作的需求则与日俱增。对于吉塔·威廉斯（Gilda Williams）来说，这一亟待解决的矛盾正是她写作《如何书写当代艺术》的出发点。

威廉斯的个人履历无疑为这本体量适中的写作工具书做出了有力背书：她曾任业内享誉盛名的英国费顿出版社编辑，后又出任Flash Art International总编辑，并为诸如伦敦白教堂美术馆、威尼斯双年展等机构与国际展览撰写画册文章，现为《艺术论坛》杂志通讯记者、伦敦大学金匠学院和苏富比艺术学院讲师。可以想见，在她的职业生涯当中，有不计其数的机会阅读、编辑那些评述精准、富于洞见的艺术写作并为其击节赞叹，或是亲自上阵，为不同的读者群提供堪称范本的写作案例。她对当代艺术及写作的热情与愿景在开篇部分——“工作内容：为何书写当代艺术”——便已展露无遗，在这里她引用了《纽约客》资深艺评家施杰尔达（Peter Schjeldahl）2011年一次演讲中的期许：“好的艺术书写，第一个原则是必须有心，诚恳地传述作品的意义，使人心领神会，超越我们原有的期待，让生命和艺术更深刻更美好。”——这一原则其后贯穿了全书，成为威廉斯反复提及，并借而判断艺术写作品质的基准线。

威廉斯显然也注意到了当代艺术界中那些充斥着术语，或是语焉不详，“有看无懂”的艺术火星文式写作，在第二部分“下笔实作：如何书写当代艺术”中，她借用斯蒂芬·金的写作要旨一针见血地指出：“恐惧是劣文的万恶根源”。初出茅庐的新手难免写出蹩脚文章，但至少，简洁的美德可以保护其免遭一键删除的厄运。威廉斯举出一个值得时刻铭记的经典案例，那就是十九世纪作家索维（Lucien Solvay）对戈雅（Francisco Goya）作品《卡洛斯四世家族》的评语，他说画中趾高气昂、衣饰浮华的西班牙皇室就像“刚中大乐透的面包师傅一家人”，威廉斯紧接着分析了短短十几个字的评语就能显得如此铿锵有力的诸理由，及其与戈雅优秀的画作间彼此成就的关系，从而引出本书的核心指导原则，亦即艺术写作达到有效沟通必得完成的三大任务：1，这是什么作品？2，作品可能有什么意义？3，作品跟宏观的世界有何连结？其后的内容堪称是针对当代艺术写作的《风格的要素》，威廉斯在此阐明，如何从作品中萃取证据以充实论述，如何理清逻辑关系，并给出了大量极为实用的“教战守则（how-to’s）”：避免用概念解释概念、形容词选一个就好、谨慎使用比喻和隐喻……进而一步步地趋近核心指导原则。 事实上，威廉斯提出的这一指导原则并非旷世无匹的创见，如果参阅市面上的艺术写作工具书——比如在不少艺术院校中被当做教材使用的由苏珊娜·赫德森和南希·莫里希共同编写的《如何撰写艺术类文章》——便可以发现，对艺术写作有效性的追求是普遍的。然而，《如何撰写艺术类文章》的问题在于，它中规中矩，写作格式少有变化，其收录的范文既没有及时更新，也缺乏更具体的优劣评价。与之相较，《如何书写当代艺术》最为显著的进步是威廉斯提供了丰富的写作近例作为详细的拆解分析对象，其内容来源和涉及的艺术媒材更是五花八门：从我们熟悉的知名策展人恩威佐，艺术学者毕肖普、权美媛，艺术家史特耶尔、莎拉·莫里斯，到《艺术论坛》、《Frieze》等艺术媒体的撰稿人，甚至时尚界作者和不知名的博客写手，这些广泛而开放的写作范例显示出多样的写作方向，在鼓励写作者突破一成不变的写作套路的同时，也指导当代艺术的读者们如何分辨文章的优劣。就像威廉斯本人颇为推荐的“倒三角”式写作，本书的内容结构也遵循了这一模式，回答了“为什么”与“怎么样”两个概述性问题之后，第三部分“写作秘诀：当代艺术书写格式”将常见的文章体例分为学术性、“解说”性、“评析”性与艺术家自述，并填充了更多应用文体写作需要注意的细节。

作为一本工具性质的写作指导书籍，威廉斯在《如何书写当代艺术》中的写作风格轻松而俏皮，毫不居高临下，却又时时透露出一名艺术写作者的职业修养和高度自觉，她发出的忠告往往是经验之谈，比如“要小心不要用艺术作品中所看到的‘征兆’来分析艺术家的心理”、“不要扭曲作品的意义，好借此大书特书个人的荒唐论述”。无论对于写作新手还是老手，这都是一本值得常置案头、参照自省的书籍，以便不时提醒我们，写作是一门需要严肃面对“艺术家毕生的心血”的技艺，最终，所有浩如烟海的文字会构成艺术历史的细腻肌理，而“让生命和艺术更深刻更美好”的使命正蕴藏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