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驾驶我的车》开始谈谈村上

《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是村上春树于2014创作的一本短篇小说集，也是村上迄今为止最新的一本短篇小说集子。彼时村上已经创作完了《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距离开始他的长篇小说封笔之作（大概率）《刺杀骑士团长》还有一段时间。大概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他开始一门心思地写起了以男女关系为主题的短篇。

《没有女人的男人们》这个书名乍一看似乎应当是在描述苦于没有伴侣的单身汉们的故事。但事实上，本书参照内容，更为确切的翻译应当是《失去女人的男人们》。从没有女人，到曾经拥有，却又出于各种理由失去。其中包含着多少种前因后果的可能？

以第一篇《驾驶我的车》为例。

在《驾驶我的车》中，身为演员的丈夫家福所失去的是与他方方面面都非常契合的妻子，这个失去具有两方面的含义，一方面是妻子因病英年早逝，另一方面同为演员的妻子在世时每拍一部戏就会与剧中的恋人短暂的出轨。家福为了寻求妻子一而再，再而三秘密出轨的原因，不断地进行着思考与探索，甚至主动与妻子曾经的出轨对象木槻结为好友以弄明白自己妻子到底看上了他什么。

在本篇中，没有家福与妻子的直接对峙，更没有与情敌大打出手，村上更多地将目光转向了家福无尽的自我反思与对那个永远不会有谜底的问题的漫长的探求。而正是通过这些闲笔，却也恰恰折射出了失去自己心爱之人，亲密之人对一个男人的巨大影响。

失去心爱之人不仅打乱了两个人共同营造的生活方式，这种无来由的抛弃引起的不恰当的自省更会让人产生无益的自责与恶劣的自我贬低。而当我们尝试忘却自责与自我贬低带来的痛苦时，我们恰恰让它们得逞，让痛苦潜入我们的潜意识，得以更深远地影响我们的生活。

这类内心中存在阴影的人物在村上的小说中并不少见。无论是无法从初恋情人突然的死亡中走出来的直子，还是与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一同走向黑暗的五反田，他们看似与正常人别无二致，但他们无法消解的内心障碍让他们在心理上与现实世界相疏离，无论如何也难以轻松地和他人打交道，自如轻松地生活。慢慢地随着内心世界的逐渐封闭，他们与现实的联系愈加稀薄，两人都走向了死亡的终极结局。

不过在家福看似也不免要走入凄凉的结局时，村上给了我们一个温柔的慰藉。

“那就是一种病，家福先生，那不是能想出答案的东西。我的父亲抛弃我也好，母亲一个劲儿伤害我也好，都是病造成的。再用脑袋想也无济于事。只能由自己想方设法吞下去，坚持活下去。”（一位可爱的女性对家福先生的规劝，之后家福的选择如何还待各位自己去探讨啦）

家福对于妻为何反复出轨原因的探寻其实本质上是一种对自己究竟哪里做的不足的反省。我们承认，自省固然是一种优秀的品质，它让人活得更自觉，更通透。但不是每一件错事都与我们有关，都值得我们反诸自身。特别是当涉及到人，事情就变得愈发复杂。我们很难去完完全全了解一个人，即使家福先生与他的妻子相濡以沫20年之久，其妻身上依然有家福先生无法了解的神秘区域。所以越是亲密的人，彼此就越有可能触及到对方由日常行为包装的外表之下，更加深层的心理世界。也就愈有可能受到突如其来，对方可能也无法控制的伤害。

因此，当这类伤害事件发生，而我们难以去纠察其中的原因时，我们能做的，或许就是大大方方地承认，这件事确实伤害到我了，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这不是出于我的关系。然后认认真真地继续生活下去。

这钟精神其实与《舞！舞！舞！》中的“跳舞”理论是一脉相通的。

‘跳舞啊。’羊男说。‘只要音乐还响着的时候，总之就继续跳舞啊。我说的话你懂吗？跳舞啊。继续跳舞啊。不可以想为什么要跳什麽舞。不可以去想什么意义。什麽意义是本来就没有的。一开始去想这种事情时脚步就会停下来。……所以脚不能停，不管你觉得多愚蠢，都不能在意。好好地踏着步子继续跳舞。这样子让那已经僵化的东西逐渐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在我的理解中，所谓跳舞，就是尽力地和上现实的鼓点，努力地去参与生活。

村上想要告诉我们的是，即便生理心理上受到了多么大的冲击，对现实的看法逐渐悲凉也好，对自己的信心愈加不足也好，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感到越来越恐惧，越来越难以参与其中也好，都请务必不要放弃对现实的希望，尽可能地去挣扎吧，即使姿态难免有些丑陋，也要努力保持与现实的联系，尽自己应当尽到责任，完成自己应当完成的工作，认真对待珍视的人，让自己的心跳与现实的脉搏靠近，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现实人生活下去，只有这样一切的意义才得以产生。一味沉浸在非现实的世界中，对现实采取疏离消极的态度，将自己封闭起来，注定会伤害现实中亲近的人，也注定无法让自己去向任何地方。

村上的长篇时常被人责难为包着晦涩语句的男女情爱，励志鸡汤故事。事实上，它揭示的不仅是单一个体的困局，更是对资本主义高度发达，城市化日益加快下产生的新城市阶层所面对的精神困顿的准确刻画。

现代西方哲学对于人的研究沿着两个方向发展，一是马克思所开辟的宏观社会学方向，着重解释社会的人的实践本质。一是尼采所开辟的微观心理学方向，着重揭示个体的人的非理性本质固然。

如果说诸如《白鹿原》或是遥远的《人间喜剧》等作品是如马克思哲学般着重强调人在社会关系中的种种表现，拥有勾勒社会之轮廓的雄伟格局。那么如村上，茨威格的作品，就是像尼采哲学般深入到人的内心世界，探求人在心理层面的种种对其生活的影响。

它们事实上都在回答同一个文学的重要主题——“人能拥有怎样的生活”。

固然，人与人之间的悲伤是不相通的，但却有越来越多城市人经历过或者正在经历着村上笔下人物般的困顿，迷茫状态。村上小说无可取代的便是一个个鲜活的丧气角色，正是对这些或多或少患有”时代病”的角色的刻画，令村上的小说引起了许许多多人的共鸣，也在娱乐读者之外有了更广泛的意义。

在且听风吟的序中，村上说自己一开始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多年轻读者喜欢看他的书，后来想，可能是他的书为读者解决了一些“二十多岁出头的年轻人如何确立自己在社会上的位置，如何确定自己可以在社会上生存”这样的问题。

以此作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