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在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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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去评判索拉里斯星这本小说,带给我的震撼实在是太多了。在阅读之前,我已经对他抱有谨慎、敬畏的态度,想一窥老塔选中的小说的真面目。这是一次完全的,在预知故事下的“过山车”的“浸没式”体验。
《索拉里斯星》给了我大致三个不同阶段的感受:
1.恐惧:凯尔文初到太空站的时候,作者营造了诡异的气氛,杂乱不堪的设备,死去的科学家,神经兮兮的助手,不约而至的客人。一开始太空站的氛围只是作为一个背景辅料,而后续的客人的出现,即凯尔文死去的妻子的出现,才是恐怖的开端。死去的妻子真实出现了,凯尔文心中曾经误杀妻子的内疚也从而显现,然而妻子却是一个“纯洁”的存在,她丝毫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死去”的。
我觉得莱姆是很有意思的,他笔下的凯尔文是一个心理学家,却无法战胜自己身上人性的弱点。妻子的出现使得凯尔文害怕,一方面是他没有勇气去直视自己的内心最深处的愧疚,另一方面是对除“人类”类以外一切不可预知事物的恐惧。所以在这样的恐惧之中,凯尔文第一次“杀死”了妻子。他的行为动作其实是求生,但在外部看来这样的求生是在一种自我阴谋论体系下的求生,因为妻子并没有做什么伤害凯尔文的事情,是因为凯尔文内心的恐惧以及认为这种幻象是大洋派来的敌人,才有了“我会被伤害→我要反击”的求生欲望,最重要的是妻子虽然有人的形态却完全不是人,这贯穿了整个线索,符合后续故事中提到的,人将自我放置在很高的地位上,将人类当做一切的中心,人类并不是去探索而是要扩大地球的边界是去征服太空。
凯尔文的行为也随即迎来了第二次的恐惧高潮,妻子再次出现了,而且不记得自己被“杀死”过。接着凯尔文有了下一个动作,即寻求另外两个人的帮助,从而完全的消灭掉“幻象”。
2.产生情感联结:凯尔文随即发现幻象是无法杀死的,杀死她她还会再度重来,于是他不得不打迂回的战术,将妻子留在自己的身边,却时时刻刻的提防她,害怕她有所动作,但实际上妻子是“纯洁”的,在这个阶段的末尾,迎来了故事的第一次高潮,即妻子得知了自己并不是“人”,带给凯尔文的是困扰,从而自杀。
我觉得这里是莱姆的一个极大的讽刺也奠定了整个段落悲剧的基调。讽刺在于,凯尔文杀死妻子和妻子自杀的对比,从而凸显出妻子的“纯洁”和人类无法包容其他生物的狭隘和丑恶。悲剧在于,这里的凯尔文已经由于朝夕相处爱上了妻子,产生了感情联结,他渴望保护妻子甚至不吝于与其他科学家为敌,而妻子却因为不想给他造成困扰自杀了。这个段落其实是比较微妙的,因为在故事之中凯尔文虽然爱上了幻象,却还在犹豫,他心中的爱因为物种而并没有如此坚定。就在这个时间的节点,妻子的自杀,这种崇高、纯洁地牺牲,带给了凯尔文巨大的心理震颤。
这也是这个故事,第一次带给我巨大震颤的时刻。妻子的牺牲莱姆并没有太多的铺垫,而是直接通过凯尔文的视角来向读者展示这个残忍却带着崇高美的时刻,残忍在于因为知道自己不容易死去,所以她选择了异常痛苦的自杀方式。美则在于,妻子因为“爱”所做的这一切。这当然也是一个极大的讽刺,第一层是人类心目中关于牺牲最崇高的美在一个外星幻象中实现了。第二层则是这个悲剧本来是不需要发生的,却因为人的狭隘、自私、人类中心主义推动了。
3.希望:妻子死去后,另一个科学家斯诺告诉凯尔文妻子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因为他们已经创造了新的仪器完全的消灭了这种幻象。在这一刻,凯尔文其实是异常悲剧的,这时候他又看到了索拉里斯星上的两个太阳,他完全理解了,于是他奔赴到了索拉里斯星的大洋之中,在希望中和大洋融为了一体。
索拉里斯的纯洁在于,它产生的幻象是不带敌意的,是与人类征服太空的欲望完全相反的,故事中描述的大洋可以复制人类的所有仪器,说明他已经是更先进的存在,但大洋却不屑于此,复制了几次之后大洋就不不再理会这些,而是继续自我的存在。这一方面体现了人类甚至是地球在整个太空中如沧海一粟的渺小,另一方面则是莱姆反人类中心主义的表达,人渴望征服却并不知道尊重,一味的以人的尺度去定义所有。
凯尔文经历的一切,很像一个寓言。索拉里斯的幻想其实是一面镜子,是人内心恐惧、丑陋、迷茫、渴望、征服欲的映照。这其实也恰恰映照了整个人类的历史,人对大洋所做的一切与人对人类所做的一切也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人重复历史,也不停在历史的迷宫中打转,因为人无法超脱于自己,最终被自我困住。
还有一些小的点,在故事中也有所体现,例如凯尔文对于自我形而上的发问:[“你不是吉巴里安。” “看清楚了。这到底是谁?难道你在梦游吗?” “不是梦游。只是木偶戏中的一个木偶。不过跟你说这个没有用,你对此一无所知。” “可是你怎么就知道你是谁呢!” ]
总的来说《索拉里斯星》是太过于复杂而又简单的故事。其次是小说中红蓝太阳的交替,作者几次用了不同的语言去描绘,也给了我极大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