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残梦》阅读整理
手里的这本《汴京残梦》与之前买的《明代的漕运》是一个系列，书封、字体都很讲究，只是不知道这本讲《清明上河图》的历史小说为何覆上了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后来将封面折页展开，才发现背景有《清明上河图》（设计很皮）。读完这本小说，我的心绪一直滞留在汴京残梦里，迟迟进入不了下一本阅读。北宋末年的历史背景、柔福帝姬，还是黄老这样的大学问家结合自身人生经历执笔。尽管是众所周知的历史结局，尽管作为爱情小说它还略显单薄，但阅读之后，我依然久久沉浸其中…
一、党争——禁锢大宋的不治之症 整部小说有一个前情提要，即神宗时期的王安石变法，王安石变法深刻影响了北宋，甚至影响了后世的中国（超小说范围，不展开）。王安石变法本意为国，却开启了北宋后期相互倾轧的残酷党争。小说里也曾提及当年保守派司马光极尽刻毒的攻击王安石：“安石首倡邪术，欲乱生阶...人心动摇，天下惊骇。”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经过了熙宁变法、元祐更化、哲宗绍述、向后垂帘，到了本书所处的徽宗当政时期，党争已经成为了宋代政治的不治之症。 画图。当年保守派利用郑侠的《流民图》一举击倒改革派，王安石被罢相，其影响力不输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作画是党争的一大工具，党争也影响了作画。《清明上河图》的作画过程非常曲折，光主持就换了三个，当第二位主持何叙来时，范翰笙与徐承茵两位同事便讨论起了新主持属于何派，而何叙的离职则是因为靠山的倒台。 科举。隋唐虽然首开科举之先河，但世家大族的势力根深蒂固，在唐代，科举并没有孕育出一个布衣卿相的官僚群体。及至宋代，科举才是天下所有布衣寒族的毕生指望。小说中的三位普通读书人（沈承茵、陆澹园、李功敏）赶上了新改革派（蔡京，其弟蔡卞为王安石女婿）的科举改制，取消了诗词歌赋取进士，改为更务实的字法、画笔、算数、医理四项。只是这新制伊始，即因星变停学，让画学三百学子惶惶不可终日。但更让天下教师学生无所适从的是，两党利用科举互相攻讦，忠奸难以盖棺定论，导致先生学子害怕正邪倒置，所以既要歌颂王安石，又要随时准备给司马光打call。 为君。其实小说里徽宗没有正面出现过，黄老一直通过柔福帝姬和茂德帝姬的话来强调“为君难”。徽宗想在自己的岗位上好好工作，通过“花石纲”来大兴土木保就业，本身是个好办法，但两党政争，你的新政我偏不合作，必要拖垮你为止。加上执行层面，上有钦差下有买办，好好的保就业激起了梁山起义、方腊起义，徽宗背上了千古骂名。徽宗想给自己一个年休假，他向往江南却因为忌惮百官争谏和六宫争风吃醋而无法下江南。徽宗想离职不干了，却因为改革派的依附迟迟未能退位。后来徽宗内禅，钦宗即位，蔡京、童贯等六人果然被斥为“六贼”赐死。所以柔福认为，番番（徽宗昵称）还是在当端王的时候更快乐。 和战。无论是改革派还是保守派，恐怕都没想到大宋亡于蛮族。“六贼”覆灭、金兵南侵，社会主要矛盾已经从“变革”转为“和战”，然而党争依然存在。历史给了北宋一次难得的机会，倘若汴京第一次解围之后，文武百官上下一心，合力抗金，恐怕是没有“靖康耻”的。可惜历史只有一种结果，在国难危亡之时，仅有太常寺少卿李纲挺身而出，帝王将相们则在主和主战的举棋不定中（对金人的决策屡屡产生误判）丧失了北宋最后一次自我救赎的机会。
二、丹青——超越时空的末世盛景 如果不是以《清明上河图》为支撑，那这部小说就没有“梦”可言了。在阅读之中，全程都可以感受到黄老对《清明上河图》的痴迷。通过《清明上河图》展开的不只是小说剧情，也展现了《清明上河图》本身以及它所承载的北宋时期的社会面貌。但这块如果展开讲，真的大大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所以只总结四点我领会到的黄老的用心之处。 技艺。黄老对《清明上河图》的了解早已超出了画卷本身，他对于当时绘画工具的了解不可谓不专业（至少外行人看来）。P26-27对笔墨、颜料、绢纸介绍了一番，P69对绘图设计也讲解了一段，诸如此类工艺说明全书还有好多处。至于技法，则是张择端的“散点透视”和“三道屏风”强调较多。“散点透视”考虑到阅画人与画卷的互动关系，“三道屏风”则是加强画面的层次感和内容的丰富度。 画题。小说中关于画面内容的篇幅，颇多。这也是徐承茵与柔福帝姬两人爱情线较为单薄的原因之一。贫富差距、僧道论衡、武备松弛、虹桥惊扰...渐渐地意识到，张择端对画面内容、画题用意的把控才让《清明上河图》超越时空成为了千古名画。《清明上河图》不是只是描写北宋盛世的社会面貌，在张择端的调教下，它像《诗经》一样含蓄，乐而不淫，忧而无伤，它以“不为己甚”为教义，非常隐忍地展现了北宋末年的盛世危机。黄老在小说中对于画面内容的择取，也正是突出了这一点。 科技。其实这一点并不是直接与画有关，但黄老在小说里提及了几点：一是神宗朝的沈括已将弧线弦径计算畸零面积的方法汇编成书（《梦溪笔谈》），如果上下同心照他的方法计算，方田法可以行得通，真可以做到不加税而国用自足的境界；（P33，我觉得这里黄老算是自己强调他专属的词汇——“数目字管理”）二是男主徐承茵被派到书艺局当校书工时，提及了活字印刷；三是小说讲到汴京第一次被围时，黄老饶有兴致的解构了一下击退金兵的实战利器——“神臂弓”。（P166）北宋的科技进步是史学界公认的，只可惜这一进步不足以救起1127年的中国。 思想。所谓的封建礼教，对女性的禁锢虽盛行于明清，但起始就是在两宋。所以，黄老以第三人称视角写到“民间生有女子，则随其姿质，教以艺业，备士大夫采拾娱侍，以后皇都汴京妓馆林立，最近则缠足之风气逼近上下。”小说中，柔福帝姬想以丫鬟女使身份被画入《清明上河图》就有不愿缠足的原因在里面。黄老的这一段即是想说明北宋时期，女性的地位有明显的下降。还有一点也是思想层面的，徐承茵在收集《清明上河图》素材时期，曾在造船务学习过，他发现造船之诀核无手本图解可供传阅，而全靠口头讲授和实场经验。黄老将此归为班门的一种纪律，只是民间的这种纪律连同朝堂上那“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核心价值观一起，永远扼杀了“科学”诞生于中国的可能性。
三、命运——席卷众生的动荡时局 小说中有三男三女，徐承茵与柔福帝姬放入下一节。陆澹园，到底不像个传统的知识分子，善于计算，也善于投机取巧。他爬得最快，跌得最惨。应该说他是改革派科举改制的受益者，后来又赶上天下兵马数目归审计院管理，单位职权扩大，陆澹园又成为了体制改革的既得利益者，成为了“延引官”。先是与徐承茵小妹苏青订婚，后来巴结上了大太监童贯想成为其侄女婿遂与徐家悔婚。徐承茵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也无可奈何。待到童贯手下兵马人数造假之事被揭发，这节节高升的昭武校尉成为了替罪羊。当体制需要你的时候，你是既得利益者；当体制需要你牺牲的时候，你是四海无家的亡命之徒。 国子监直讲李功敏算是个读书人，在汴京解围后被莫名卷入太学生们组织的一次伏阙上书中（宋代台谏了解一下），李功敏并不支持伏阙上书，而且还反对太学生们把事情闹大。等到风波平息，朝廷秋后算账，安分守己的李功敏却被定位首肇事者，最终也成为了亡命之徒。 楼华月，这汴京残梦里自然少不了青楼女子。黄老正儿八经的历史研究作品里是看不到他的性爱观的，但本书里有，一个理工科出身、从过军后来去研究历史的直男文人性爱观。在小说里有很多时刻，徐承茵就是黄仁宇。徐承茵对华月的需求不是肉体之欢，而是追求一种具有人文关怀的自我意淫，是男人更是文人。华月起初只是青涩邻家少女，后被转卖到楼家成为东京名姝。待到辽奸郭药师来京，宋廷欲用楼华月笼络郭药师，华月宁死不从跳蔡河淹死，看来北宋末年那届君臣之气节还不如这位乡间出身的青楼名姝。 黄仁宇没有给身处汴京的任何一个角色一个好结局，确切的说，是时局以万物为刍狗，无论是精于算计的投机者，还是安分守己的卫道者，无论你是天潢华裔，还是青楼名姝，这是一场席卷众生的历史悲剧，谁也不得幸免。
四、爱情——空付烟尘的汴京残梦 从情节上来讲，徐承茵与柔福的爱情线是非常单薄的，仅仅是三次见面（入画之争、蔡宅作画、槐厅重逢），二度亲吻（蔡宅激吻、槐厅吻别）。而更多的时间，是两人利用诗词展开的隔空对话，想来这也挺符合客观现实。徐承茵因言论不当得罪开封府尹被迫回杭，柔福思念承茵，写下藏头诗： 花移月影近丹墀，画栋萦怀几度兹。 苏堤对岸人畔柳，也闻柕里枉相思。 承茵知晓柔福心意，倍感恩情深重，回诗一首却差点再酿祸端： 宦寺传鸿雁,须臾喜近狂。 丹墀嫌月短,紫径待暾长。 尘音葑草塞,虚里蕊笺香。 恩情逾河岳,黾勉焉敢忘？ 承茵与柔福槐厅重逢时（最后一次见面），相互以诗誓盟，承茵借用唐诗：“圣代即今多雨露，暂时分手莫踌躇。”柔福亦用承茵诗回：“恩情逾河岳,黾勉焉敢忘？”待到承茵随大军开拔远赴河阳，柔福满怀期待写下《满江红》，憧憬承茵能够为国建功，他日奏凯迎娶自己： 山河带砺，面临着，暮雨朝霞。 怎奈得，地北风云，天际胡笳。 壮士有怀难报国，匈奴未靖不言家。 旦夕从戎投笔去，逐玉花。 涉易水，歌燕市，荷画戟，驾轻车。 黄芦出塞，度幕何顾星沙。 辞庙今朝序末班，奏凯明日冠京华。 凌烟自绘，匠意英姿，两无差。 然而宋廷在大难临头之时仍心怀侥幸，妄图与金人议和，主战将领李纲被贬至南方，承茵不得不跟随南下，柔福失望至极，写下《西江月》： 汉地烟尘在北，为何遣戍南荒？ 别来音问久渺茫，思君露染征裳。 九嶷山里深处，洞庭湖岸近旁， 遥望着女英娥皇，泪随斑竹流芳！ 柔福失去了一向自信好强的态度，承茵不免为之神伤。承茵后来在船上又写下（全书最后一首）： 艨舫相聚在渚边，荻港姚沟淡若眠。 频年踯躅成梦幻，几度驰驱付尘烟。 寄身荆楚亦非策，跃马幽并总无缘。 思卿虑君日已短，逝水东流云向天。 然而这首诗再也未能寄到柔福手中，而是逝水东流了。小说结束在了承茵北上追寻柔福的画面里，这样的处理再好不过了，倘若手贱翻阅史实，茂德帝姬、柔福帝姬等天潢华裔被金人掳劫后尽是一幕幕人间惨剧，这汴京残梦恐是成了噩梦。历史上关于柔福帝姬的结局说法颇多只是都不太善终，承茵是否与柔福重聚于今全在于读者各自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