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真的不喜欢这个故事

（注：由于面试出版社，对方交给我这套书，要我写一篇书评作为作业，我才有机会得以阅读这本书。恰好也是因为最近在看历史，尤其是乱世的历史，[在读的事讲谈社的中国史和哈佛中国史系列，两套丛书考据详实，尤其哈佛中国史的视角非常宏观，推荐给同样对历史感兴趣的小伙伴]，所以对这套历史题材的故事也有一定的期待，阅读了三分之一之后实在难以卒读，觉得看完余下600页的时间完全可以去看万历十五年这样的好书，何必继续浪费。来这里看看将其捧上神坛的书评，顿时感觉异常震惊。很明显作者的文学素养都是从言情小说里培养出来的，历史观也显得狭隘，却几乎是人人吹捧。当然也并非一无是处。以下是我的一些不成熟的看法。）

这是一个从灭门惨案中幸存的少年，企图复仇夺国的故事。主人公的设定是太监。

（必须要说，太监虽然在各种文学著作中形象极差，但是在许多朝代有文化的太监并不比文官的学识差，比如明朝宫中的太监也会被选拔读书，由翰林院的大学士们为他们授课，主要是为了培养他们帮助皇帝批阅奏折。因为古代文官都是读四书五经出身，写起奏折来也是各种下功夫，文辞复杂，皇帝一天看各种文风的奏折实在艰难，于是需要秉笔太监将奏折进行大意综述之后再进行批阅。这对太监的素质要求极高。太监在宫中可以有自己的府，也可以出门坐轿，和宫女结为名义上的夫妻，只是他们一概只对皇帝负责。这一点和文官不同。）

故事中的出场人物繁多，代表了不同的利益集团，可以看出虽然是一个架空的时代，但仍是以成熟的封建政治体系作为模板，一个成熟的封建王朝会出现的政治力量在书中都相继出现。包括以君主为中心，形成的宦官（七宝太监的七个徒弟为代表）、外戚（几位藩王为代表）、 朝臣（以刘远为代表的文官，和以贺冶年为代表的武官）、女眷（太后为代表）等权利集团， 甚至囊括了有组织的民间力量（吴十六的承运局为代表）。

书中的诸多设定杂糅了不同时代的官职、宫殿、地区名称。 比如官职的设定取自不同时代。 在书中出现较多的刘远是太傅，太傅是周朝与东汉时期的常设官职，其他朝代也有设定，但 多为虚设，南北朝时期出现较多，原因是南北朝时期少数民族统治中原地区时时兴复辟《周 礼》，而太傅是《周礼》中的三公之一。从本书设定来看，显然没有三公，只有太傅，似乎 是这个架空朝代的最高文官。 在书中出现的布政司一职则为明清时代的官职，在明朝时相当于现在的省委书记，清朝时布 政司上头再设总督、巡抚，相当于现在的副省长。从书中设定来看，并未出现总督、巡抚， 可见大约是取自明朝的设定。诸如此类，不再枚举。

皇帝居住的乾清宫，太后居住的慈宁宫，也是以明清时代的皇宫作为参考。

青州、凉州等地区名称，是汉武帝时代设定的地区名称，青州是山东一代，凉州则是西北地 区。作者所设的寒州虽然历史上没有出现，但从书中描写来看，水系众多，以小作坊形式发 展刺绣针织，像是江南地区。

这些朝堂上的重要人物以及地方上的人物逐一出场，显露了作者讲述宏大叙事的野心。

角色的背景设定是本书的第一个亮点。 比如主人公辟邪的复仇之路，从一位前途无量的小王爷沦落为卑躬屈膝的太监，肩负着血海 深仇，忍辱负重为仇人服务，韬光养晦，步步为营。 辟邪的师父七宝太监，虽是宦官，身处权谋斗争的中心，却依然洁身自好，并且成功退出乱 局，成为一位游侠。 又比如留在辟邪身边的明珠，刺绣的手艺天下无双，又有一身好武功，其父亲作为颜王旧部 将其送到小王爷辟邪身边。 还有殿试进士第三名的霍炎，因为愤世嫉俗，从寒州大桥垮塌的事件中脱颖而出，又在后来 的殿试中成为探花。 许多人物的身份设定都非常具有魅力。

情节的设计是本书的第二个亮点。 以寒州大桥垮塌为例，霍炎针砭时弊的文章激起舆论的波涛，秀才们聚众闹事，官府出来抓 人，作为始作俑者的霍炎却在被官府追捕之前，被吴十六以绑架的名义保护起来。再者霍炎 被起诉，作为重要物证的文章却不见踪影，这一个伏笔埋得也是恰到好处，到辟邪掏出那张 纸时，不得不佩服作者安排的巧妙。

动作的描写是本书的第三个亮点。 以景佳公主出塞与凉王成亲这段为例，情节设计巧妙，打斗动作利落，是为全书最佳段落。 塞外匈奴与凉王正在对峙，公主为何以千金之躯试险？乍一看是任性妄为，实际上却是精心 安排。路上凉王侍妾禾蓝的真歹毒假热忱，也着实出其不意，在公主即将送掉性命时，雷奇 峰的突然出现力挽狂澜，很好的利用“最后一秒营救”带给读者身心舒畅的阅读体验。匈奴 军队兵临城下，公主却誓死与全城军民共抗敌军的一段对话，使公主的形象变得立体。

但由于本书同样暴露出巨大的缺点，使得本书虽然野心磅礴，却始终流于肤浅，搔不到痒处。 最大的软肋是对细节的无力掌控，空有宏大设定，而无法将这个庞然大物内部的经脉描绘出 来。这又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是辞藻的简单。 文中出现的男性众多，身份各异，但是对于他们形象的描绘却总是雷同，男主角辟邪“白月 光似的面庞”同样出现在雷奇峰等男性的脸上，辟邪的“仙姿”，也是太监七宝的“仙姿”， 描写墨竹又是“如烟似墨”，描写少女是“眉梢既柔、眼波且清”……光是“面容晶莹”、“嫣 然如画”等词就出现多次。 词汇过于简陋俗套。对于人物细节的描摹如果没有多种角度，不同层次，就没法表现人物的深层差异，进而无法 塑造出令人感同身受的角色形象。

打个比方，现在有两个同样穿着青色袍服，身材相同，同样都很帅的男子，如何表现差异？

仅仅描述男子 A 喜欢嬉皮笑脸，男子 B 目光冷峻，就流于表面。

如果拥有多一点的细节，比如 A 的怀里似乎还揣着一块杨妃色的方巾，看起来似乎有一丝女 气，而 B 虽然袍服已旧，腰间却坠了一块好玉。细节开始影响我们最初的印象，甚至可以成 为挖掘背后故事的索引。

比如 A 对人说他的这块方巾是他离开家乡时，青梅竹马的姑娘所赠，他已经随身携带多年， 而 B 对人说他的坠玉是他没落的家族留给他的唯一传家之宝。由于细节的背后总有原因，这 些线索的呈现可以使人物有简单的背景区别。

再多一点细节：言谈之间 A 的眼中流露出怅然若失又有些愤怒的情绪，这个情绪令人不解； 而 B 目光闪烁，说话的时候不经意揶紧衣袖。这幕后隐藏的原因可能是 A 虽然和姑娘有约 定，但姑娘却嫁人了；B 的躲闪是怕被人发现他刚偷到的一块玉镯。 这时候细节已经可以影响我们对人物的情绪，尽管姑娘心爱的姑娘已经嫁人，A 却始终携带 她所赠的方巾，用情至深令人动容。而 B 明明是个小偷还要假装贵族，虚荣心可见一斑，惹 人厌恶。

但如果在故事的结尾，我们得知 A 原来在一次战役中逃跑，他的战友为了不让他的家人失望 说他战死在沙场，姑娘陷入绝望，不得不服从家人的安排嫁人了。而 B 虽然是一个小偷，也 有一点虚荣心，但是偷来的绝大多数物品都分给了穷人。

以上只是打一个简单的比方。只是两个简单物件造成的人物差别变得非常明显，如果呈现更 多的细节，就可以将人物的性格设计的更为饱满。一些我们耳熟能详的人物都拥有同样令人 难忘的细节，比如黛玉葬花，黄老邪住在桃花岛，哈利波特有一个 Z 型伤疤…… 一个抓人的故事里至关重要的是人物的可爱，人物的可爱来源于细节。《庆熹纪事》虽然擅 长情节的构架，但是由于对人物的描写细节不够深入，导致人物的面目模糊，以至于都无法 产生强烈的爱憎。

第二个方面是对人物性格的刻画过于单一。 举一个例子，探花郎霍炎的人物设定是潇洒风流、愤世嫉俗又颇有才情。这样一位人物在朝 为官会是什么模样？从书中来看，霍炎在朝廷做官之后，总在陪王爷下棋，给皇帝递奏折， 或者给辟邪透漏消息。 霍炎当然可以下棋，递奏折，帮助霍炎。但是对于故事来说，展现人物性格的部分必须是能 够体现人物性格的部分。霍炎的关心世事和风流不羁，除了刚出场的时候爱上歌妓以及写了 文章，此后就再无展现，不可不说十分遗憾，此等有风骨的角色应当有更多的格调才好。 换个角度看，如果霍炎娶了歌妓之后一反风流的作风，变得非常克制，不再流连花街柳巷， 将心思都放在政事上，在朝廷内广交良友，和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推动了许多好的政策造福 百姓。但是此人又非常低调，虽然知道非常受宠的辟邪想拉拢他却一直保持距离，但由于辟 邪对他有恩，他愿意在关键时刻救辟邪于水火。这样一来这个人物才能深刻有趣。被辟邪救 过之后就成了玻璃瓶里的青蛙，已经失去了吸引读者的能力。

其他人物同样如此，比如明珠，从角色背景设定来看是一位才艺无双的侠女，也有一定的风 骨，和她的父亲宋别一样不争不抢，淡泊名利。 在完成了这样的人物设定之后，明珠却忽然默认深爱辟邪，进宫之后每天为辟邪做饭，恨不 能 24 小时贴身跟着辟邪，眼中也只有辟邪，俨然一个拘泥于小情小爱的婢女，作为侠女的 自尊心和风骨无处可见。 女孩子陷入爱情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不同女孩子陷入爱情的不同状态，文中完全没有任何 细节推进。 以明珠这样的侠女设定，年纪尚小就已经扬名寒州，甚至天下人都知道她的手艺如何了得， 出场时又有一些清高的架子，莫名其妙的陷入爱情，还是对太监的爱情，实在是错失了一段 精彩的感情描摹。 不同的人如何在不同的性格、原则和目标的指导下做出不同的决定和行为，这些也需要通过 前后一致的深入刻画。刚出场时给出的设定虽然精彩，但是在后文的描述中却往往掉链子， 让一个个有趣的形象浪费在空洞的词汇中。

第三方面是系统架构的简陋。 由于本书的人物来自于成熟的政治体系的不同利益集团。那么就不仅仅是刻画人物了，还需 要对这个架空世界中的利益集团进行细节刻画。 书中的故事虽然发生在架空的时代，但其参考对象应该仍然是中国古代的封建统治系统。这 是故事发生的背景。 选择了一种系统参考，就应当了解该系统的构造并在这个架构上进行人物的合理安置。简单 来说人物的身份应当合理，人物处在不同身份所做的事情应当合理的受到系统的限制。

比如同样是将军，中国古代帝王手下的将军即使有篡权的心思也必须受制于帝王。但是古代 欧洲将军不必受制于国王，他们只需要定时在国王需要的时候派出救援军队即可。这是系统 设置决定的人物行为差异。 因此即使不详细描绘这个时空的架构，在对人物行为作出安排的时候也应当让人物的行为体 现不同身份带来的限制与动力。哪怕是在《哈利·波特》和《魔戒》这样的完全架空的时空 都有清晰的系统架构。 本书既然是以中国古代成熟的封建系统作为参考，就应当通过细节使读者得以管中窥豹，从 细节判断这个政治系统的全貌。

以书中刘远所代表的文官集团作为例子。 古代的文官集团到底有多复杂呢？以和本书时代设定最为接近的明朝为例，以文官集团为基 础的封建帝王统治从秦朝开始，通过历代的修正，又经过隋朝三省六部制的改革，导致这个 集团非常严谨缜密，权力互相制约。明朝共有 2 万多名官员，其中十分之一都在京城为官， 这其中四品及以上官员都要进殿上朝，这些文官所管理的事宜下至黎民温饱上至皇帝宫闱， 分工细致，权力等级划分清晰，每个人通读四书五经，其中有许多人都非常有职业道德，对 于不合常规的事情时常会合议上奏鼓动舆论。 这样的文官集团里竟然只有一两个拿得出手的人物实在是难以想象。辟邪只需要抓到一个小 辫子就可以把官员治的服服帖帖，也仿佛是儿童故事。

第四个方面是情感线的松散，人物的成长路径并不明朗。 任何一个好的故事，主人公都应该在不断成长。哪怕是《复仇者联盟》里这些一出场就拥有 超能力的人，也要在故事的进展中不断的成长，但辟邪似乎不需要成长，一出场就注定什么 都懂，做什么都能成功。

除了主人公的成长线，还有书中的感情线也非常单薄，感情不仅指爱情，男女之间，君臣之 间，同僚之间，敌人之间，人和人只要存在就会有情感的联结，这些联结是主人公成事或者 败事的基础。 但是在书中一切情感都非常简单。男欢女爱都是安排好的，一出场就相爱，王爷和于步之， 见了面就开始吮吸；太后和外甥没有任何多余的，见面就接吻；明珠遇到辟邪就开始甘心做 丫鬟。君臣之间也是安排好的，辟邪收服的人手，只是见过一次面从此就忠心耿耿，一切都 以辟邪的利益为重。同僚之间，几乎只刻画了几个太监之间的关系。 这种一切都简单粗暴的人物情感设定，使故事看起来非常粗糙。

因此本书虽有充满魅力的人物设定，利落的打斗场面，精巧的情节设计，充满肉欲的情色描 写，但因为辞藻单一，系统架构简陋，情感线松散等问题的影响，导致阅读的体验非常沉闷， 也没法对人物产生深刻强烈的情感。

2018 年 11月 2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