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不过一纸之隔
文/方非
图/unsplash
现在，唯一能让我冲动消费的，就只有书了。即使是在年底逛超市，面对琳琅满目的促销商品，我也能始终保持清醒，只买真正需要的东西。但是一到书店，我的理智全无。特别是在选择外国文学书籍时，我的思路完全被书腰所支配。
近两年接触到了“复盘”这一概念，也越来越频繁地回顾思考自己的生活。“那些后来意义重大的事，在发生之时总有些沉闷和平凡，显得微不足道。”书腰上的这行小字正中下怀。遇见《有趣的事实》，也许并不是偶然。
书小小的一本，但作者亚当·约翰逊的来头可不小。他曾获得过普利策小说奖、戴盾文学和平奖和美国国家图书奖。有人称赞他是当今美国小说界最具原创性、最扣人心弦的声音之一。他擅长用黑暗的想象和精巧的布局，来讲述普通人的故事。故事的背景虽均在大洋彼岸，但阅读时你却会感到主人公似乎就住在隔壁。那些看似遥远的悲剧，其实近在眼前，与我们不过一纸之隔。
这部短篇小说集，一共包含了四个故事，分别名为《有趣的事实》、《无名飓风》、《涅槃重生》、《黑暗牧场》。其中融合了新知与渴望、爱与失去、幻想与现实，以及我们为自己和他人做出的选择。也许你我不曾经历过主人公们的遭遇，但人性的脆弱与复杂，生活的荒诞与无力，是我们每天都逃不开的话题。个人建议，每个故事请至少读两遍。
一、《有趣的事实》：我们终将成为别人的故事
初读这篇小说，我以为它讲述了一位身患乳腺癌的妻子，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充满了不甘。她似乎有一种“杠精”潜质，看什么都不顺眼，尤其是出现在丈夫身边的女人。她整日疑心重重，抱怨不停，让人感觉负能量爆棚。
读过第二遍，我才终于明白，这其实是一个关于灵魂出窍的故事。妻子并非处于弥留之际，而是早已身亡。但是，她却变成了一个幽灵，继续留在丈夫和孩子身边。关于这一点，故事中的隐喻有很多，比如开篇中提到的那个“一个丧妻男人决定重新约会”的故事，比如文中提到的多部含有“丧妻”元素的影视作品，再比如父亲给孩子们讲述的那个“幽灵马”和“幽灵战士”的故事。
原来，整篇小说其实是妻子的深情告白。那些有趣的事实，则是妻子患上癌症后获得的新知。它们并不有趣，而是沉痛无比。看着家人一点点走出悲恸，妻子也渐渐释怀，放下执念——曾经我们共享着同一个故事，可是现在我要走了，就让我成为你们的故事吧。
二、《无名飓风》：意外给了我们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四篇小说中，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一篇。故事发生在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彼时，那里刚刚遭遇了两场飓风的袭击，遍地狼藉。主人公农克不仅要应付自己的劫后余生，还要照顾两岁半的儿子杰罗尼莫。他对此一窍不通，而孩子的母亲却不知所踪。与此同时，他的父亲住进了加利福尼亚州的一家临终医院，时日不多；他的女友却一心想着搬家离开此地。这一切让农克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很想把一切都处理好，但总是事与愿违，似乎一切都在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好在，农克在与儿子的相处中，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与父亲的关系。最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正视自己的心，为自己同时也为儿子、父亲和女友做出了选择。
“那些后来意义重大的事，在发生之时总有些沉闷和平凡，显得微不足道。”正是对这个故事的概括。我们在生活中，也会遇见大大小小的意外情况，它们就像是一场场无名飓风，扰乱我们的生活节奏，但也给了我们二次选择、重新开始的机会。
三、《涅槃重生》：追星不见得是件坏事
主人公是一个软件工程师。在总统遇刺后，他用程序制造出了总统的全息影像，并将它放到网上，让无数民众重燃希望。但他自己却面临着一个难题，那就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劝说高位截瘫的妻子放弃自杀的念头。无奈之下，他又用程序制造出了妻子的偶像——涅槃乐队的主唱科特·柯本（他已吞枪自杀），试图让他来劝解妻子。
这是一个黑色幽默气息十分浓烈的故事。妻子看见丈夫在跟全息总统对话时，对他说道：“别再跟总统对话了，该接受现实了。”但见到科特·柯本的全息影像时，却深信不疑。丈夫本来打算让全息科特·柯本宽慰妻子，但妻子见到“偶像”之后，反而恳切地劝说起他来，请他不要自杀。
当一个人因遭遇不幸而心如死灰时，支撑她活下去的，不是最亲近的人，而是从未谋面的偶像。这的确令人有些哭笑不得。但转念一想，追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因为偶像也许就是拯救你的最后那束光。
四、《黑暗牧场》：伤害就是伤害，没有直接或间接之分
除了被删掉的那两篇，整本小说集中争议最大的就是这一篇了。因为它无比详尽地刻画了一个恋童癖。
读第一遍时，看到他入侵他人的笔记本电脑，帮助警方侦破了一起虐童案，你会觉得他正直；看到他小时候做海童军时的不幸遭遇，你会觉得他很可怜；看到他用三百元买了邻家女孩们的画，发现她们的冰箱空空如也之后，还去便利店为她们买吃的，你会觉得他富有同情心。
但是如果你真的认为他是个好人，那就落入了他的圈套。因为整个故事从头至尾都是他在叙述，每一个字都是他的狡辩。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那句：“我做过一些坏事，不过，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没有直接对别人造成过实质性的伤害。”但是，有些伤害并不需要接触受害人就可以实现。
查理·芒格曾说：“在你应该做的事，和你做了也不会受到法律制裁的事情之间，应该有一条巨大的鸿沟。我想你应该远离那条线。”很显然，电脑中大量的淫秽图片，还有对邻家女孩们的各种幻想，这一切都说明“黑暗牧场”先生越界了。
亚当·约翰逊的厉害之处在于，他笔下的故事，你初读时会觉得有些平淡无奇，但只要你能够结合其中的细节与隐喻多读两遍，便会进入另一番天地。也许你还会怀疑，自己第一遍读了个“假故事”。
托马斯·福斯特曾说过：“阅读小说可以让我们遇到另外的自己，也许是我们从未见过或不允许自己成为的那类人；可以让我们身处一些我们不可能去到或未曾关注的地方，又不必担心回不了家。”你可以放心大胆地穿透纸张，跟随亚当·约翰逊去到那个光怪陆离、荒诞诡异的世界。不必害怕悲剧近在眼前，因为故事结束，他会送你回来，说不定还会送你一些直面人生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