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佐格谈赫尔佐格

我始终觉得我影片中的角色都来自一个家族。他们没有忧愁，没有过去，他们都从黑暗中浮现。我一直把我所有的电影看作是一部我已经专注了40年的大作。这宏伟故事中的主角都是绝望而孤独的叛逆者，他们不懂得可以交流的语言，因此不可避免的经受磨难。他们知道自己的反叛注定失败，但却毫不迟疑，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带着创伤独自挣扎。人们常说我所有的主角都是所谓的边缘人、局外人，但我从来都觉得像卡斯帕•豪泽那样的人物不是局外人。他是局内人，当周围的每个人都令人厌恶地随波逐流时，他却成功保持了自己无暇的人格尊严。卡斯帕不是怪人，那些成为家猪或资产阶级的人才是怪人。人们常说我是个边缘人，一个古怪的导演。可当你看我的电影时，你绝不会看到任何局外的东西。……我绝对是局内人。和我相比起来，其他人才是局外人呢。……不管他们是有幻觉的士兵，还是又聋又盲的人，或是侏儒，他们都不是怪物。这些人疯狂但不病态，是这个社会疯了。是他们自己所处的环境和周围的人疯了。P70我不是那种在心中抱有某种哲学或社会体系的知识分子，从一开始就想用这些东西来引导一部电影。我从未打算用文学或哲学的思想来影响我的电影。电影应该是用来直接观赏的，它不是有知者的艺术，而是无知者的艺术。你甚至可以说我很无知。我从没有为了拍一个故事而去阅读或思考一堆哲学命题。对我来说，电影是讲述真实生活的，不是讲述哲学的。所有我的电影都没有这方面的意图。意图永远都是从电影中诞生的。P71这摄影机是我从慕尼黑电影学院偷来的，我本想借一台，却遭到了无礼的拒绝，于是我把那架机器偷出来用了一段时间。他们宁愿把一排摄影机束之高阁，也不借给有抱负的青年导演。……我从不觉得这是盗窃。我对它有真正的需求，我想拍电影，并且需要一部摄影机，所以我对这台机器有某种天然的权利。如果你要呼吸空气却被锁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你就必须用锤子和凿子推倒墙壁。这绝对是你的权力。P94我讨厌那些完美主义的摄影师，这样的家伙会花上几小时来摆弄一个镜头。我需要的是这样一种人，他们可以真正洞察事物，能真切感受到事物的本质，但却不会能否得到漂亮的画面过分关心。……如果美学果真存在的话，它也只会在电影制作完毕时被发现。P108谈到他人作品对我的影响，我相信一个人一生中可能有五六次欣赏完别人的作品后豁然开朗、醍醐灌顶的难忘经历。它可能发生在阅读一篇文章时，可能发生在聆听一段音乐时，也可能是在观看一部电影或欣赏一幅画的时候。有时当你看到一位前辈的作品，会顿时发现原来自己并非孤独一人，哪怕你们之间相隔了几个世纪。……仿佛是有人穿越时空伸出手来搭在了我的肩头。P138艺术家的概念是属于几百年前那个社会的，那个还有着美德的社会，那个情敌还会在黎明时进行手枪决斗，少女还会在知悉噩耗后晕倒在床头的社会。……我也常常会问我自己，我究竟希望人们如何来看待我的作品。我觉得我更希望他们把我的电影看作是一位生活在中世纪末期的工匠做出来的作品。那种有着自己的工作间和学徒，从不把自己看作是艺术家的工匠。P141如果你真的爱电影，我觉得你应该要做的最健康的事情就是别去读什么与电影有关的书籍。相比之下我宁可读有着大彩照和八卦专栏的电影杂志，或者是美国小报《国家调查报》。这种庸俗的东西才是健康和安全的。P165小时候我从来没问做自己“我这辈子该怎么办”这样的问题，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过我还能有什么选择。……我曾经问过我自己，为什么我会和，好比说，绝大部分的美国人——那些具有生活目标，为幸福而奋斗的美国人不同。对于幸福的“权力”甚至还被写进了他们的独立宣言。我一直在问自己我为什么对幸福就不那么在乎呢。我完全没有生活的目标，相反，我有存在的目标。对我来说这两者完全不同。P208我不属于那种会抱怨的人，现如今我在世界各地遇到的人都开始抱怨金钱的愚蠢，这似乎已经成为了电影拍摄的一部分。金钱只有两种品质：愚蠢和怯懦。拍电影不容易，你必须应付周围那些不断制造麻烦、竭力阻止你拍摄电影的残酷现实。这世界本不适合电影拍摄这一工作，你每次拍电影都必须准备好与魔鬼搏斗。但你得坚持下去，妈的！先把火点起来再说。你要努力先创造出一些强有力的东西来，让它自己再创造出动力来。最终，金钱会像丧家之犬那样夹着尾巴跟随着你而来。P209请接受我的建议，做好准备，学习一下如何伪造文件。身上随时都带枚银币或是奖章，把它放在纸下压一压就造出了一个“印章”，然后再在上面来个粗体的签名，记住一定得签得像。拍电影会遇到很多的阻碍，最糟糕的就是官僚主义，你必须想出各种办法来对付这种威胁。你必须要比它更聪明，胜过它，以便完成你的电影。况且，官僚主义最爱的就是文件。所以你得不停地拿文件去喂他们，哪怕是一份伪造的文件都能让他们变得乐呵呵的，前提是它是写在看上去显得很高档的纸上的。P238事实上我觉得《陆上行舟》是我最好的“纪录片”。我反对真实电影是因为它所达到的那个层面，仅仅是对我们周遭事物所能做出的最肤浅的理解的层面。而我通过在自己这些电影中对“事实”和“真相”做出的明确区分，就能够进入到一个绝大部分电影根本就未曾注意到过的更深层次的真相之中。只有放弃官僚、政治、数学的正确性，才能发现电影固有的内在深层真相。换句话说，我开始自己创造和处理“事实”。通过创造、通过想象，我变得比官僚们更加真实。P247《黑暗的教训》超越了局部与个案，这可以是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场战争。在德国人们对它的批评意见可以归结为一点：如果你不做出一个黑白分明的政治立场，那你就是和魔鬼站在同一边的。显然这是一个将一切简单化的愚蠢观点。但是最终，这些好的坏的都会消散在空气之中，只有电影会留下来。电影有它自己的生命，用它自己的方式直达观众的内心。P253我觉得歌剧是一个只属于它自己的宇宙，在舞台上，歌剧代表了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个被转变成音乐的宇宙。我喜欢舞台表演的那种风格化，以及人类情感的伟大，无论是爱或是恨，是嫉妒或是内疚。……歌剧中的情感几乎就像是数学公理：简化和集中到了极点。P265世界之大、它的深度和强度，只有那些用脚走路的人才能体会得到。我从来就没有当过观光客，因为观光客破坏文明。……旅游是罪孽，徒步行走是美德。世界各地那些正在被人参观的文明，它们的基本尊严和身份正在被人剥落。P288（金斯基）就像一颗彗星那样烧尽了自己。金斯基是为我而生的，为我的电影而生。P301我宣布，所谓的真实电影全无真实可言。它触及的仅仅是表面的真相，会计师的真相。……电影中的真相有着更深的层次，有一种诗意、出神的真相。它神秘并且难以捉摸，只有通过伪造、想象和风格化的处理才能达到这层真相。P309

我们现在所用的沟通工具，作为沟通手段巨大演进一部分的这些东西，都意味着我们正在朝一个孤独的时代前进。沟通手段增长越快——无论是传真、电话、电子邮件、互联网还是其他什么——人类的孤独也呈正比地增加。听上去似乎很矛盾，但却是真的。表面上它们看似减少了孤立程度，但孤立和孤独是很不同的东西。一个手提电话能令你不再孤立，但孤独却是个更多涉及人的存在层面的问题。　　

卡斯帕豪泽“哎，我似乎觉得，降临到这世上是一次艰苦卓绝的堕落”布鲁诺S有人告诉他说，事实上大海并不清澈，“当这个世上没有了人类，”他说，“大海就会重新变得清澈了。”我说：“布鲁诺，你睡过头了。难道你是在地板上睡觉的吗？”他总是用第三人称叫他自己：“是的，”他答道，“我布鲁诺永远都睡在出口边上。”因为那是让他感觉安全的地方。为了拍摄，我们找到了张用纯大理石打造的老式解剖台，布鲁诺着了迷，一心想得到它，他会用一种奇怪的声调说道：“这张台子的名字是正义。是的，这就是正义，因为我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有一天你会把我放上这张台子。我会死，你们，富人和穷人都会死，这就是正义。所有那些对我作过恶的人都会在这里面对正义。”“当我看见自己躺在这张台子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死亡的原因是乡愁（Heimweh）。”

你的经历将于理论知识截然相反，因为理论是死亡状态，也是激情的完全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