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学讲义稿》试读:一、“没有统治者的部落”

对于全权式国家疑虑重重,对于另类的“好社会”充满期望,是后来被定义为“政治人类学家”的学者的原来心境,他们在这一研究领域的奠基之作——福忒思和埃文思普里查德所编著的《非洲政治体制》——中得到了系统表达Meyer Fortes & E.E.EvansPritchard, eds., African Political Systems, Clarend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40.。 《非洲政治体制》这本书的主旨,是政治体制的比较研究。在书中,福忒思和埃文思普里查德把非洲分为两种类型的政治体制,一种是集权化(centralized)的制度,或称“原始国家”(primitive states),另一种是无集权(uncentralized)制度的社会。 两位政治人类学的引路人,不排斥集权政体之研究,他们将之视作一种重要的政治体制类型来分析,也花费不少精力采取以下三个标准对于不同类型的政体进行比较: 1.权力集中化的程度; 2.政治运作的专业化程度; 3.政治权威配置的方式。John Beattie, Other Cultures: Aims, Methods and Achievements in Social Anthropology,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Ltd., 1966, pp.143~145. 不过,福忒思和埃文思普里查德,志趣主要在于通过比较烘托出非集权政体的形象。在他们看来,非集权制度,如游群(bands)、部落(tribes),是“无政府”的,但有其秩序,有政治首领的酋邦(chiefdoms)是“过渡”,而国家(the state)这一“有政府政体”,自古属于集权政治这一行列。 非集权型政治体制样貌是什么?大致而言,他们不具有严格意义上的“政府”或政治贵族。在这一类型的传统政治体制中,权力分散而暂时,各个家族、世系群和社团都可能共享政治权力。在遇到外来威胁时,人们可自动组成临时政治团体,一旦问题解决,政治团体则自动解散。这种临时的政治团体富有流动性,决策的拟定属于社会成员的集体事务。个人的地位有所不同,但没有阶级区分和集权组织。 “最非集权的”政治体制,是人类学家想象中最原始的狩猎—采集社会。这些“游群”,社会规模小,基本的组织单元是核心家庭,劳动分工属自然分工(根据年龄和性别进行分工),技术没有专门化,而以群体组织的风俗、共同价值和象征为基础。在经济、社会组织和政治结构方面,人们之间平等互惠,决策由群体作出,领导的选择以个人品格决定,通常由一些在狩猎中勇敢的、成功的、具有安抚超自然力之能力的、并为人公认受其他成员尊敬的老年男人担当。人为他人所追随,并不是因为他有强制力,而是因为他在过去表现出良好的观察判断力、技术和成就;当他不能很好地领导人们,不能作出正确决定之时,成员们则将会追随他人。这种首领只是平等的众人中间的领头人,他之所以有个人权威是因为他有能力。Max Gluckman, Customs and Conflict in Africa, Manchester: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1956; Lorna Marshall, “The Kung Bushmen Bands”, in Ronold Cohen, John Middleton, eds., Comparative Political Systems, Gardon City and New York: Natural History Press,1967, p.41. 埃文思普里查德并非游群研究家,其经典,是对处于部落社会形态中的努尔人的研究E.E.EvansPritchard, The Nuer, Clarend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40.,这项研究虽则不见得能如游群研究那样“立场鲜明”,但却一向被尊为是部落人类学研究的最高典范。 埃氏的《努尔人》,是我们了解部落政治体制及人类学对它的表述的主要依据。努尔人是一个有大约20万人的部落,他们生活在东非的沼泽地和热带大草原上。在努尔当中大约有20个氏族,氏族是父系的,又分裂为世系群,世系群还有进一步的分支。一个氏族被分为一些最大的世系群,最大的世系群分为较大世系群,较大世系群又分为较小世系群,较小世系群又分为最小世系群。埃文思普里查德将努尔人的政治体制,放在一个比政治更广阔的视野中考察。他首先指出,努尔部落政治体制,是在这个部落所处的自然环境和生活方式情景中存在着的。努尔人从事游牧、捕鱼及园艺的生活,牧牛对于这个部落中的人们有着关键的意义。努尔地区地势平坦,有粘土性土壤,稀疏、纤细的丛林,在雨季里,该地区布满高高的杂草,横穿着一些一年一发洪水的大河流,该季节分雨季和旱季,是一个洪旱分明的环境系统。随着季节的变化,努尔人在高山与草地之间往返迁移。努尔人生活方式如此,则其社会结构亦有季节特性,其人群随季节之变,出现集中与分散之别,最终构成分散与联合不断轮替的结构特征。埃文思普里查德集中考察努尔人的政治生活,他指出,他们没有政府,也没有法律,一切被欧洲人理解为“政治”的问题,都是在社会关系体系中得到处理。固然,努尔人中有可谓“政治关系”的东西,但这些关系是与部落的血缘和地缘组织不可分离的。努尔人的政治关系,实质为部落及其分支之间的地缘关系,这一关系,不同于近代国家,全能国家自上而下统治社会,而部落及其分支的关系是横式的,是对抗与融合的“辩证法”。部落是努尔人最大的政治群体,部落裂变为一级、二级、三级分支,三级分支,实为由数个村落构成的共同体。作为最小政治单位,村落没有政府和法律,关系却井然有序。各级分支之间有矛盾,有世仇,但这些矛盾,都由一些特殊人物(如豹皮酋长、预言家之类)处理。这些特殊人物,不同于近代欧洲的政治家,他们不拥有任何政治权力与权威,而无非是在人们的眼中,有某些神圣感和魅力。这些人物多为仪式专家,它们起调节群体之间关系的作用。政治体制如此“非集权”的努尔人,有高度发达的亲属结构和年龄组制度,它们围绕着亲属关系与“辈分”,形成一个严密的组织体系,对于分裂与统一萨林斯也探讨过分支世系制这种政治组织形式发生作用的方式,他认为,分支是部落成长的正常过程,是暂时统一分裂的部落借以参加一个特定行动的社会手段,是不能维持固定政治结构的部落的“政治代用品”(Marshall Sahlins, “The segmentary lineage: An organization of predatory expansion”, American Anthropologist, 63[3], pp.332~345)。,采取全然不同于现代人的看法,他们不认为统一是以分裂的消灭为前提的,而是认为,相互对立,是达成社会整合的前提。总之,努尔人通过血缘和地缘关系,形成对立统一混合的政治体制,以此平衡社会关系,在没有统治者的情况下,组成一个有秩序却不乏活力的社会。 《努尔人》一书“操练”了人类学家在亲属制度研究中对于人与他人、人与物之间关系的强调。在埃文思普里查德笔下,人通过生态性和社会性的时间节律,与人之外的物的世界构成关系,这一关系,对于努尔人社会结构形态有着重大影响。在这个接近生态状况的前提条件下,努尔人围绕血缘、地缘与“年龄组”构筑起来的“自然社会”呈现在我们面前。在埃文思普里查德看来,这个由地区性的人与他人之关系构成的“自然社会”,背负着努尔部落政治的使命。如果说,对于涂尔干而言,国家乃是社会培育出来为自身服务的机构,那么,对于埃文思普里查德而言,社会自身可以有自然而然的政治生活,它无需培育出国家机构,便有了自身的秩序与动态。在埃氏看来,人类学家要理解这一秩序与动态,有必要预先理解它的自然属性,因为正是未曾摆脱自然节律的规范的社会,与近代集权国家构成了鲜明的差异。由此,埃文思普里查德的脑海中,浮现着一条历史的途径:古代君主国家通过建立统治者与神之间的关系,切断社会与物的世界的关系,而近代集权国家,则在切断统治者与神之间的关系中,有意或无意地塑造出了统治者在“世俗”政治生活中的“至上神”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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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学讲义稿
作者: 王铭铭
isbn: 7510035309
页数: 646
定价: 88.00元
出版社: 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11-9
书名: 人类学讲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