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の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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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听说了多年,文创也买过,但从未读过它的原作。这次读了周克希的译本(28千字),有不少隐喻,是意料中的,为此写了很多则在意料之外(5.4千字)。可能是因为,“驯养”(情感联系)这个主要概念,简单而中性,可以作为思维工具来用,简单的故事似乎难以说服我,就借这个概念,把对于爱的一些理解捋了一遍。
《星の王子》是日文译名,点出了小王子的来处和归处。作者圣埃克絮佩里以第一人称来写。飞机迫降在沙漠里,“我”认识了小王子。
小王子的b612星球,和他拜访的前六颗星球,都是小小的。国王、爱虚荣的人、酒鬼、商人、点灯人、地理学家,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的想让别人承认其权威或魅力,有的觉得自己很富有(“拥有”五亿颗星星)或很有学识(闭门造车),有的逃避并痛苦(喝酒和羞愧的循环),有的循规蹈矩、遗憾但不怨恨。小小的世界,其他的眼不见心不烦,可以稳定地维持自己的模式。

小王子原本也是。即使在明白了驯养的意义以后,面对“我”,小王子仍然更习惯小星球的环境和方式。“我”问为什么想让绵羊去吃小小的猴面包树幼苗,他回答说“咦!这还不明白吗!”在“我”看来,“就像这是件不言而喻的事情,可是我自己要弄懂这个问题,还着实得动一番脑筋哩”。后来小王子解释了这件事,猴面包树的幼苗如果不及时清除,会长得又快又大,以至于把小小的星球给撑裂。他想去看日落,惊奇于必须要等太阳下山,稍后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的小星球,可以随时走几步到另一端去看日落。
小王子并不傲慢,他只是习以为常,而且觉得语言能导致误解,不喜欢多说话。但有很多人,总觉得自己知道的别人也该知道,别人一问,就不耐烦、甚至嫌弃,即使别人根本没道理或没可能知道。所以,这世界上多数沟通,就都是效率不高、容易有戾气的了。
关于误解,除了信息差和心态,跟理解力也有关。比如,是“我”先向小王子解释了猴面包树很大,就是领一群大象来也吃不完一棵,小王子笑说“那就得让它们叠罗汉了”,如果“我”从这里意识到,那个星球真的很小,就会明白为什么想让羊吃幼苗了。“我”习惯了地球之大,所以没想到这点。

能一叶知秋的人很少,他们能从有限信息里推断出更多。这首先需要“虚能容物”,没有事先的偏向、定势,让自己的心在当下成为立体的虚空(事物是多维的,就不用白纸来比喻了),才能灵敏如神。运筹帷幄那种级别的,当然还需要其他能力,对普通人来说,只要保持开放的心态(心态是多数能力的关键),只要去做,满足基本生活的能力就具备了。
而小王子的不向“我”解释,是因为在孩子的世界里,事物是用心去看的,不言而明,有爱的人会很自然地了解、为对方考虑,不必要求,不必解释。不愿意了解的人,不能理解事物本质的人,不看重美好的人,对他们解释了也没用。
小王子一开始没解释的时候,“我”的反应是要动一番脑筋自己去弄懂,没急着否定对方。而很多人在信息不全、未知全貌的时候,就会自信地做出判断,想要改变对方。其实他们大多判断力不够高明,否则就不会忘了,改变一个人,就是改变他的思维、介入他的因果、引发一连串的未知反应,不能轻易为之。一个人的判断未必准确,即使准确,就此改变别人也未必合适。任何表达,都会对看到的人产生影响,可以按自己的心意去表达,但不必想着教导或拯救别人,那容易引起逆反、事与愿违。真正的改变,往往是不经意间发生的。
改变是因为发生了什么联系。《小王子》的主要概念是“驯养”,建立情感联系,也就是爱。伤害是反面的情感联系,人们抵触改变是怕被伤害。小王子遇到的国王、商人、酒鬼、地理学家等人,他们可以永远住在自己的小星球上,有限空间是一种保护,不会有外力迫使他们改变想法和模式。但地球太大了,现在的信息量也远远超过了成书的时代,作者说地球有20亿人(这本书写于1943年)。快速增长和变化的世界里,成长的过程被普遍拉长了。
小王子原本以为自己的玫瑰是全宇宙独一无二的,但是在地球一下子就遇到了五千朵玫瑰:“这朵花儿,加上那三座只到我膝盖的火山,其中有一座还说不定永远不会再喷发,就凭这些,我怎么也成不了一个伟大的王子…”他伤心地哭起来。前六个人没有让他破防,如果他们来到地球,也会经历这种坍塌。

无限多的人,无限多的信息量,芸芸众生,何以有根?那朵三片花瓣的花儿说:“风把人们一会儿吹到这儿,一会儿吹到那儿,他们没有根,活得很辛苦。”动物有脚有自由,植物动不了,便安于一处,各有各的生存之道。人的需求比一般动物多,如果心里没有根、不知足,那样的奔走才是辛苦。根就是知足后的安定,知足需要一份独一无二的确认。
每个人本就是独一无二的。“我”在沙漠里给小王子喝的水,“来自星光下的跋涉,来自轱辘的歌唱,来自臂膀的用力”,所谓触景生情,一切感受都是个体的感受。但是,如果没有人爱,也不爱别人,没有任何标记,这种独一无二就没什么意义。小王子知道自己怎么也不会“伟大”的时候,很伤心。他还没遇到狐狸,不懂得驯养的含义。
读到这里的一个困惑是,爱的条件和等级。小王子在地球上有两个朋友,狐狸和“我”,但他仍然离开他们,不惜死去,也要回b612星球找他的玫瑰花。狐狸知道他还要赶路、知道那朵玫瑰的存在,仍希望小王子驯养他——只有为此花费时光,对方才变得珍贵、独一无二,区别于其他相似的千千万万个。
诚然,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能驯养的事物也是有限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可那么多的水,为什么就是这一瓢呢?就是恰好遇到、并且触动到了吧。更熟悉的词是“缘起”,“缘”本身是有范围的,即使事前未知;“起”是内外沟通的触发,心应于外物,有主动成分,即使外在条件塑造了某些内在需求,心仍有最重要的主动权,人心看重的才动人、才有意义。小王子先遇到了玫瑰,她是从他的b612星球、从他的来处长出来的,它美丽芳香,而且十分在意小王子。

狐狸对小王子说:“对你驯养过的东西,你永远负有责任,你必须对你的玫瑰负责…”他教给了小王子“驯养”和“责任”的含义。
现实比童话复杂得多。一个人会遇到不止一个人、一件事需要“驯养”,在不同的层次和角度,是可以共存的。一方不能强迫另一方放弃其他的(独一无二不等于唯一),把所有时光、所有精力都给自己,也不能什么都不付出。付出不需要等价,而是“相应”,感情的相应才是本质。对方觉得值得,就够了。所以,“爱”里有利益,情感联系带来的价值感也是一种利益(看重什么,什么就重要)。若变化了,就会生恨。爱恨都是情,是个体取向的结果。
那么爱有等级吗?因为关系有亲疏。排序会根据具体的情形(关系的深浅远近、个体的强弱安危),更是根据自己的心意来选择(“情形”“情况”里都有“情”字,物情包括人情)。责任是有因果要承担,因果落到最后,是能否心安,所以更“需要”保护的、更“想要”保护的,往往一致。比如,玫瑰花是最先遇到的,她柔弱得只有四根刺来护卫自己,小王子离开b612的缘起,是跟这朵花儿闹了别扭,他心里总是想到她。狐狸和“我”是寻找答案时才遇到的,又比玫瑰花更强壮。所以,小王子选择回去找他的花。
狐狸和“我”都坦然接受了离别。对方离开了,不代表爱消失了,心意化为信念,继续滋养自己。狐狸得到了麦子的颜色(与小王子的发色一样,看到就会开心);“我”得到了满天的星星(小王子在某颗星星上冲他笑,满天就都是会笑的小铃铛了)。
爱何以生恨?嫌隙、幽怨、疏离也属于“恨”这个反方向能量的范畴,因为欲求带来了束缚,不再自然、舒服。佛家《妙色王求法偈》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这里的爱是爱欲,欲是贪求的,稍稍越界(即使是误解导致的变形),便生忧与怖。爱使人都变得独一无二,人就容易患得患失,用各种方式去试探、证明、强化这份独一无二。但独一无二不等于唯一。
小王子之所以跟玫瑰花儿脑别扭,是因为花儿“带着点多疑的虚荣心”,把他折磨得够呛。她想办法让小王子感到内疚,让他花费更多时光、加深联系,而没有明示心意。现实中的情况,就更花样百出、百转千回、表里不一、词不达意了。所以狐狸说,语言是误解的根源。
道家《阴符经》说“恩生于害,害生于恩”,比如木生于亥,死于午,午为火地,而木又能生火,术数的规律源于自然、通于社会。“火生于木,祸发必克”,有道者使火生于木而木不焚,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也不屏绝(与佛家相比),欲可以为正而不为邪。“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眼睛触发的东西太多了,为了使欲不至于失控,儒家讲非礼勿视,佛家讲清净眼根,道家讲圣人为腹不为目、虚其心实其腹。
眼睛看到的表象还会遮蔽真相,误解会把事情搞砸,好的也会变成坏的,狐狸告诉小王子,“本质的东西用眼是看不见的”。
取一瓢饮可以随便吗?似乎只要花时间培养感情,就会有的。但这要看人,有的人不爱对方,只是需要那种驯养的感觉,他只爱自己,厌倦了就换下一个,或不得不勉强凑活,相互折磨。爱不是培养出来的,是自内生发出来的,有没有爱,就像感知天气一样,是能感受到的。小王子醒悟到,不该在意玫瑰花儿说什么,她给出了芳香和光彩,她总主动说话,她做的这些已说明了爱意。
能培养出来的爱,只是爱欲。过去人们早早结婚,没多少了解,就因为生存需求或家庭利益而结合,时间长了彼此依赖,依赖就有一定的感情,但大多只是出于利益绑定,而不是由心而生的爱。现在婚姻自主,“培养感情”是合作的说辞,不自欺就好。
有人说小王子永远是个孩子,“我”是长大的小王子,跟世俗的大人不一样。这本书确实是一个美好的童话世界。狐狸捉鸡吃,人捉狐狸,狐狸觉得所有的鸡都一个样,所有的人都一个样。小王子驯养了狐狸,狐狸听到他的脚步声,就会跑出来,而不是钻到地底下。小王子驯养玫瑰花,会为她除去毛毛虫,如果他驯养的是鸡,就会为鸡赶走狐狸了。
所以再本真,也还是有亲疏、有立场的(小王子也区分好、不好)。一个人所爱的构成他的小世界(有具体排序),这个小世界使他幸福、开心,对更大的世界才有信任,守护这个小世界的利益,就是他的立场。有立场就有对立,所以真人(真性情的人)都有小毛病甚至大毛病。(老子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只有不以宠辱荣患影响自身的人,才能以天下付之。与佛家的“离爱”相似,但只能是自然达到。假的太多。即使有真的,一般人也识不得。)
对于这个小世界之外的人,人们多数时候无动于衷,被触动了才关注,可以节约能量;那些小的、暂时的、机缘巧合的善意,也是一种情感联系,举手之劳或仅仅心怀热忱,都是对社会(抽象的人的集合)的爱——在充分了解竞争和冲突也是日常的基础上(明白了才能化解怨恨)。因为有伤害,爱才珍贵,两者互为依仗。
对自然的爱,同样是既欣赏生机的可爱,也尊重生态链的弱肉强食。“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在这里有最直观的体现。救此则失彼,忍或不忍,都凭当下的本心去做,不应被裹挟变形。违了本心,因果环环相扣到最后,是否能心安、无惧亦无怨,就难说了。
外人、外物带来的感动,比惊喜更长久的,是可能从被忽略的角度带来了新感受,得以排解、放松,恢复心的空灵和爱的能力。这也是不可替代的。从自己的小世界获得滋养,有余力则推己及人,这顺应了人的情感。“驯养”的“驯”字是根据本性、本质规律去做,“养”有利益的给予、情感的生发,用时间去深化。“驯养”是日常的滋养,日常只能是合乎自然、不费力的。所以,儒家分亲疏的“仁”比墨家无差别的“兼爱”更好用,亲亲相隐也是世界范围内可见的法律实践。
“驯养”在圣埃克絮佩里的法文原作里是apprivoiser,周克希考虑了不同的译法:“驯养”“驯服”“养服”“跟…处熟”“跟…要好”,初版译为“跟…处熟”,再版改为“驯养”。这个词还是使我联想到动物,“驯”字在中文里跟驯马、驯兽脱不了关系,引申出使之顺从、温和的意思,《坤》卦里的“驯致其道”有“逐渐、渐进”的意思。顺是合作态度,顺应本性本心的合作更可靠、长久,互相依赖就会有所顺从、变得温和,相爱则是心甘情愿的顺服、温柔,无需言语。“驯养”的原义既与动物有关,正好可以提示人们,爱可以扩展到更广泛的外人、外物以及更抽象的集合。

小王子回b612星球的办法,是请蛇帮忙,用毒液送他“回老家”。他也怕痛、害怕,但很坚定,稍微的犹豫应该是不舍“我”这个朋友。他对“我”说:“你是明白的。路太远了,我没法带走这副驱壳,它太沉了。可这就像一棵老树脱下的树皮,脱下一层树皮,是用不着伤心的…”之前,小王子意识到“花儿是转瞬即逝的”,不知道他见到了那朵玫瑰花儿没有。死别或生离,爱都还在,只要有人思念,灵魂的能量就还在。
(疑问:小王子之前旅行的几个小星球,难道也是灵魂的旅行吗,为什么不能原样回去呢?他出发的那天做家务,心里想的是“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而不是“再也不回来了”,回不去了,只有“死”一次才能回去吗?)
而那朵花儿,分别时让小王子别盖罩子(她此前要求的)了,她本就不那么容易因为吹风而感冒,也不怕虫子:“我既然想认识蝴蝶,就应该受得了两三条毛毛虫。我觉得这样挺好。要不然有谁来看我呢?你,你到时候已经走得远远的了。至于野兽,我根本不怕,我也有爪子。”她天真地让他看那四根刺:“别磨磨蹭蹭的,让人心烦。你已经决定要走了,那就走吧。”她也可以不做小王子的花儿,只做自己。
爱别人的同时也爱自己,没有爱人还有自己——自己的内在也是一个小世界,可以一分为二去交流。用心的思考能转化、生发能量,从这个角度,思考也是爱的一种形式。永远有自己做情人,是最根本的自我驯养、自我滋养。
此心安处是吾乡,星の王子回到了他的小星球。一个人的来处和归处,可以超越空间的屏障。心之所系,就是属于自己的小星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