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喻之外
有次闲聊，谈到本县的地理位置。
一名远亲，连话带人，一下子从宾馆的床上弹了起来。“我们那个县城，简直就是个阑尾，四面不着要道，可有可无，从地图上割去了，也不可惜。”
乖乖的，忒贴切了点。我的眼睛，被她精确的譬喻点亮了。我以欣赏的眼光、仰慕之头颈，往上打量这位防疫站工作者——50岁上下，低头、抬头、张口、闭口，都带着酒精、消毒棉花、阿司匹林的味呢。
我家上三代都没有出个知识分子啥的。父母、父母的父母，说话均单调、直接，好听点，就是简洁、洗练；说话、做事、待人，犹如泥土，结实、有韧性、从不虚晃腔调，也自然不会给孩子多留点念想。“洗衣服、期末要考班级前10、多吃肥肉、青菜……” “谁谁是个忘恩负义的，谁谁谁人不错，今年生意差，谁真可惜了……”
即使爸妈跟粮食打交道甚多，他们一辈子也不生出对大米、小米、油等等的超自然情感。物质是物质，人是人，感情是感情，万事万物，都有个不需论证的秩序和位置，任何东西都是壁垒分明，不需要问这问那，瞎操心。成长道路上，我和妹妹也果真少了别的青年那些恍惚的瞬间或烦恼。
记得小学的一个夏天，全家打麻将。谁输，就得给赢家剥10颗瓜子肉。我老老实实地输，老老实实把瓜子喂到舅舅的嘴巴。就这样，他吃了一个夏天的人工瓜子肉。认罪买账，倒也不奇怪；但现在想想，我那时不过10来岁，全不懂得撒娇，只懂得顺从和认命，不知道反叛和耍滑头，不知凭一己的嘴，为己的苦役申辩点啥。
说到底，怪罪我家的遗传基因。按照运动项目来划分人格，我家清一色是举重型选手，只靠实力或蛮力，全不讲究人生的艺术性啥的。这样的人，柔韧性全无，看世界，墙是墙，石灰是石灰。能遥想出阑尾和县城之关系的譬喻来，几乎没有可能性。
即至上大学，我才发现自己这一重大的缺陷。酒桌上，开不了腔，不会逗乐，不会玩点花枪滑头，自嘲或来点幽默。搞不好，别人说个笑话，全当真，不小心，掉进陷阱还不知道。只能在一角，皮笑肉不笑，稀里糊涂地混在酒桌某个伤心的一角。
在社会混久了，再读了点书， 好歹现在，我有了点进步。僵硬的骨骼和想象力，被强行烫得柔软了点。但也渐渐生出了怪病，正如年幼缺钙，补充过分，不小心，就会性早熟一样。 譬如，读书，看到某某作家天花乱坠的比喻，我的手和脑啊，忍不住发颤，一定要佳句记下来，或者画上几道杠杠；写文章啊，为了弥补前10年的枯燥、乏味，那一定得把想象转得足够花俏才行。
累计下来，自己喜欢的主儿——普鲁斯特、厄普代克都是譬喻高手。我乐颠颠地在作家的私家花园里，飞来飞去，采这采那，把任都二脉打开。
可是，当我看到舒尔茨的《鳄鱼街》时，猛然发现，过量了。
《鳄鱼街》绝对是本挑战想象力的超现实主义譬喻大全之书。华丽、密集、变形，好似西班牙小酒馆里跳佛朗明哥的女郎，那种风骚和夸张的力量，把我这个下里巴人，蒙住了。
“集市广场上显得空空荡荡同时又炽热炫目，热风掠过时犹如圣经里描写的那片沙漠。生长在这片空旷中的合欢树荆棘遍身、叶片闪闪，仿佛描画在古老的织锦上。虽然么有风在喘气，这些树仍然以某种戏剧性的姿态沙沙地晃动着叶子，似乎想炫耀堪与贵人大衣的狐毛衬里相媲美的银色衬里的雅致。那些成年累月被风打磨得十分光滑的老宅子，在于大气射线、回声和散落在透明的天空深处的五彩缤纷的颜色的记忆玩着诡谲的魔术。仿佛无数个世代的夏天，像耐心的粉刷工人擦洗古老建筑外表霉烂的石灰层那样，清除掉那层虚幻的釉面，越来越清晰地露出房屋的真容，露出造化赋予、生活从内部塑造的形象。此刻，被空荡荡的广场外耀眼的光线遮蔽住的窗户已经沉睡，阳台向天空袒露着自己的虚无，空旷的大门口盈溢着一股凉爽和葡萄酒的味道。”
一段话，六个句子，气也不喘的，作家卖弄着华丽的譬喻，拟人等各种修辞——从圣经、织锦、魔术、到形而上的虚无等等。
连着读了2天，拿起又放下。我对这位余华推崇的语言大师，弄得昏头涨脑，这比吃宇宙超级无敌辣的四川菜，还痛苦。读不下去，反胃啊。
于是，我开始反省自己对这类超现实主义文学大师的消化能力，开始分析每一篇里那些轻情节、重意象、变形后的潜意识。这是我完全不熟悉的世界。以前看那些浓艳、肉欲、暴烈的西班牙电影，超现实的华丽影子常常魔幻般地吸引着我这类有着单调、凡俗人生的人。而现在，我发现这种譬喻癖、变形能力、超现实主义情结，比如把老爸幻化成蟑螂、螃蟹，把鸟、风、暴风雨、季节等自然幻化成有缺陷的人格物种，这些伟大的变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只有童心，且有极度孤独或创伤体验的成年人，才能写出这样的作品。
世界，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舒尔茨写作世界里的巨大游戏厅，他无意于取材于现实的、琐碎的事物做譬喻。他选取的譬喻对象，无不是遥远世界里的奇珍异宝。这种巨大的落差，产生的鬼魅的、艳丽的恐怖效果。过于炫技，又过于生疏，也许只有余华读久了，才读出了作家心里那奇幻的温情来。也因此，故事、内容、情节、题材，永远是不重要的，舒尔茨更像个魔术家，形式、语言、氛围，永远是第一位的，那些在正常人类想象不到的世界里，他累积出情欲、炽烈的盛夏，枯燥、猥琐的秋天，那位费解、蟑螂般盘旋的父亲形象。这些认知的片段，超出了我的视野，也许，让我这位譬喻爱好者，产出一种种恐惧和畏缩感来。
回头看普鲁斯特和厄普代克两位作家，他们的譬喻世界，更多是熟悉的宇宙，自然、亲切、信手拈来，是他们对相思之物的一种潜意识衍生，犹如松树上的青萝。那些是记忆、判断之后，延展我们敏感认知的相思豆，认识人类和自然的钥匙。
“在旅馆里，电源使餐厅光芒四射，餐厅似乎变成了偌大的美妙的养鱼缸。巴尔贝克的工人、渔民以及小市民家庭，躲在暗处。你看不见他们，他们却在这养鱼缸的玻璃四壁前拥挤着，想要远远看着这些人在金光摇曳的奢侈生活。对贫穷的人来说，这些人的生活确与奇异的鱼类和软体动物的生活一样不可思议（玻璃壁是否永远能够保护住绝妙动物的盛宴，夜间贪婪凝望的默默无闻的人是否就不会到养鱼缸来把这珍稀动物掠走并吃掉，这是一个重大的社会问题）。在这驻足凝视、黑夜里看不清楚地人群里，说不定有个什么作家，什么人类鱼类爱好者，他们注视着雌性老魔鬼张开颌骨咬住一块食物又闭上的情景，便按照品种、生性以及后天获得的特性来对这些老魔鬼加以分类以自娱呢！一个塞尔维亚老太婆，口腔的延伸部分和一条大海鱼一样，因为她自童年时代起便生活在圣日耳曼区的淡水里。正是这后天获得的特性使她吃起凉拌菜来，犹如一个拉罗什富科家族中人。”
这段话，不过是好交际的上层公子哥普鲁斯特先生，对下层人物的一段生物学考察，即使在最后一句，在对一位老太太的譬喻中，他也忍不住抖落自己那缜密而做作的阶层观念。圣日耳曼区、拉罗什富科家族，这些词汇无一不印记着作家先生的世俗观念。
“波拉在我怀里焐暖后，身上发出一种微弱的气味，我奇怪是什么味。我记得埃斯特的“肮脏气味”，但是波拉的味并不是那种大便味，而是一种闻上去很舒服的来自生命深处的陈腐味，是惑人心扉的衣柜后面或铺着油布的壁橱里所储存的那种气味。我记得这个孩子的姥姥那天在那间斜顶阁楼的情景，记起那些尘埃，记得艾德娜伸手到毛衣里解衣时衬衫假领子悲哀的灰白色。我还记得我们可怜的内心的渴望，它犹如水紧紧贴着游泳者的身体一样，紧紧地贴在别人的身上。”——厄普代克
厄普代克是名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他对形体、气味的敏感，在譬喻的胶着中，流畅传递的那些潜意识的孤独和肉欲，总让我对他心存几分佩服。类似“早晨的阳光在光秃秃、伤痕累累的走廊尽头伫立着，增添了一种朴素的寂静”的句子，是我要磨砺多少次自己的眼睛，调整镜片的角度，才可能达到的啊。
无论普鲁斯特或厄普代克，万物与人，譬喻的关联，隐藏着泛灵论的神秘观念。我笃信，在想象力的天堂里，作家、艺术家之所以对光线、形体、气味敏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相信某种未知的“在”。
而为什么当舒尔茨激烈地把譬喻、拟人、拟物的疆界扩大到更辽阔的外太空，超现实主义地让读者与他一起飞翔，就会引起我强烈的恐惧和不适? 除了我固有的土地般的个性、胆小、单调外，我想一定还有点什么？在所谓的卡夫卡与普鲁斯特的混合地带，舒尔茨所演绎的，也许更多是黑色的残缺，一种零度以下的温情，就像不小心掉进冰层的小猫、被黏土僵住的小狗的尾巴；那些细节，以及对细节过度的沉溺的描述，是种让人强行观看伤口的痛楚和尴尬。我不愿意去看，不愿意把目光挪移，或许缘于此吧。
一名远亲，连话带人，一下子从宾馆的床上弹了起来。“我们那个县城，简直就是个阑尾，四面不着要道，可有可无，从地图上割去了，也不可惜。”
乖乖的，忒贴切了点。我的眼睛，被她精确的譬喻点亮了。我以欣赏的眼光、仰慕之头颈，往上打量这位防疫站工作者——50岁上下，低头、抬头、张口、闭口，都带着酒精、消毒棉花、阿司匹林的味呢。
我家上三代都没有出个知识分子啥的。父母、父母的父母，说话均单调、直接，好听点，就是简洁、洗练；说话、做事、待人，犹如泥土，结实、有韧性、从不虚晃腔调，也自然不会给孩子多留点念想。“洗衣服、期末要考班级前10、多吃肥肉、青菜……” “谁谁是个忘恩负义的，谁谁谁人不错，今年生意差，谁真可惜了……”
即使爸妈跟粮食打交道甚多，他们一辈子也不生出对大米、小米、油等等的超自然情感。物质是物质，人是人，感情是感情，万事万物，都有个不需论证的秩序和位置，任何东西都是壁垒分明，不需要问这问那，瞎操心。成长道路上，我和妹妹也果真少了别的青年那些恍惚的瞬间或烦恼。
记得小学的一个夏天，全家打麻将。谁输，就得给赢家剥10颗瓜子肉。我老老实实地输，老老实实把瓜子喂到舅舅的嘴巴。就这样，他吃了一个夏天的人工瓜子肉。认罪买账，倒也不奇怪；但现在想想，我那时不过10来岁，全不懂得撒娇，只懂得顺从和认命，不知道反叛和耍滑头，不知凭一己的嘴，为己的苦役申辩点啥。
说到底，怪罪我家的遗传基因。按照运动项目来划分人格，我家清一色是举重型选手，只靠实力或蛮力，全不讲究人生的艺术性啥的。这样的人，柔韧性全无，看世界，墙是墙，石灰是石灰。能遥想出阑尾和县城之关系的譬喻来，几乎没有可能性。
即至上大学，我才发现自己这一重大的缺陷。酒桌上，开不了腔，不会逗乐，不会玩点花枪滑头，自嘲或来点幽默。搞不好，别人说个笑话，全当真，不小心，掉进陷阱还不知道。只能在一角，皮笑肉不笑，稀里糊涂地混在酒桌某个伤心的一角。
在社会混久了，再读了点书， 好歹现在，我有了点进步。僵硬的骨骼和想象力，被强行烫得柔软了点。但也渐渐生出了怪病，正如年幼缺钙，补充过分，不小心，就会性早熟一样。 譬如，读书，看到某某作家天花乱坠的比喻，我的手和脑啊，忍不住发颤，一定要佳句记下来，或者画上几道杠杠；写文章啊，为了弥补前10年的枯燥、乏味，那一定得把想象转得足够花俏才行。
累计下来，自己喜欢的主儿——普鲁斯特、厄普代克都是譬喻高手。我乐颠颠地在作家的私家花园里，飞来飞去，采这采那，把任都二脉打开。
可是，当我看到舒尔茨的《鳄鱼街》时，猛然发现，过量了。
《鳄鱼街》绝对是本挑战想象力的超现实主义譬喻大全之书。华丽、密集、变形，好似西班牙小酒馆里跳佛朗明哥的女郎，那种风骚和夸张的力量，把我这个下里巴人，蒙住了。
“集市广场上显得空空荡荡同时又炽热炫目，热风掠过时犹如圣经里描写的那片沙漠。生长在这片空旷中的合欢树荆棘遍身、叶片闪闪，仿佛描画在古老的织锦上。虽然么有风在喘气，这些树仍然以某种戏剧性的姿态沙沙地晃动着叶子，似乎想炫耀堪与贵人大衣的狐毛衬里相媲美的银色衬里的雅致。那些成年累月被风打磨得十分光滑的老宅子，在于大气射线、回声和散落在透明的天空深处的五彩缤纷的颜色的记忆玩着诡谲的魔术。仿佛无数个世代的夏天，像耐心的粉刷工人擦洗古老建筑外表霉烂的石灰层那样，清除掉那层虚幻的釉面，越来越清晰地露出房屋的真容，露出造化赋予、生活从内部塑造的形象。此刻，被空荡荡的广场外耀眼的光线遮蔽住的窗户已经沉睡，阳台向天空袒露着自己的虚无，空旷的大门口盈溢着一股凉爽和葡萄酒的味道。”
一段话，六个句子，气也不喘的，作家卖弄着华丽的譬喻，拟人等各种修辞——从圣经、织锦、魔术、到形而上的虚无等等。
连着读了2天，拿起又放下。我对这位余华推崇的语言大师，弄得昏头涨脑，这比吃宇宙超级无敌辣的四川菜，还痛苦。读不下去，反胃啊。
于是，我开始反省自己对这类超现实主义文学大师的消化能力，开始分析每一篇里那些轻情节、重意象、变形后的潜意识。这是我完全不熟悉的世界。以前看那些浓艳、肉欲、暴烈的西班牙电影，超现实的华丽影子常常魔幻般地吸引着我这类有着单调、凡俗人生的人。而现在，我发现这种譬喻癖、变形能力、超现实主义情结，比如把老爸幻化成蟑螂、螃蟹，把鸟、风、暴风雨、季节等自然幻化成有缺陷的人格物种，这些伟大的变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只有童心，且有极度孤独或创伤体验的成年人，才能写出这样的作品。
世界，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舒尔茨写作世界里的巨大游戏厅，他无意于取材于现实的、琐碎的事物做譬喻。他选取的譬喻对象，无不是遥远世界里的奇珍异宝。这种巨大的落差，产生的鬼魅的、艳丽的恐怖效果。过于炫技，又过于生疏，也许只有余华读久了，才读出了作家心里那奇幻的温情来。也因此，故事、内容、情节、题材，永远是不重要的，舒尔茨更像个魔术家，形式、语言、氛围，永远是第一位的，那些在正常人类想象不到的世界里，他累积出情欲、炽烈的盛夏，枯燥、猥琐的秋天，那位费解、蟑螂般盘旋的父亲形象。这些认知的片段，超出了我的视野，也许，让我这位譬喻爱好者，产出一种种恐惧和畏缩感来。
回头看普鲁斯特和厄普代克两位作家，他们的譬喻世界，更多是熟悉的宇宙，自然、亲切、信手拈来，是他们对相思之物的一种潜意识衍生，犹如松树上的青萝。那些是记忆、判断之后，延展我们敏感认知的相思豆，认识人类和自然的钥匙。
“在旅馆里，电源使餐厅光芒四射，餐厅似乎变成了偌大的美妙的养鱼缸。巴尔贝克的工人、渔民以及小市民家庭，躲在暗处。你看不见他们，他们却在这养鱼缸的玻璃四壁前拥挤着，想要远远看着这些人在金光摇曳的奢侈生活。对贫穷的人来说，这些人的生活确与奇异的鱼类和软体动物的生活一样不可思议（玻璃壁是否永远能够保护住绝妙动物的盛宴，夜间贪婪凝望的默默无闻的人是否就不会到养鱼缸来把这珍稀动物掠走并吃掉，这是一个重大的社会问题）。在这驻足凝视、黑夜里看不清楚地人群里，说不定有个什么作家，什么人类鱼类爱好者，他们注视着雌性老魔鬼张开颌骨咬住一块食物又闭上的情景，便按照品种、生性以及后天获得的特性来对这些老魔鬼加以分类以自娱呢！一个塞尔维亚老太婆，口腔的延伸部分和一条大海鱼一样，因为她自童年时代起便生活在圣日耳曼区的淡水里。正是这后天获得的特性使她吃起凉拌菜来，犹如一个拉罗什富科家族中人。”
这段话，不过是好交际的上层公子哥普鲁斯特先生，对下层人物的一段生物学考察，即使在最后一句，在对一位老太太的譬喻中，他也忍不住抖落自己那缜密而做作的阶层观念。圣日耳曼区、拉罗什富科家族，这些词汇无一不印记着作家先生的世俗观念。
“波拉在我怀里焐暖后，身上发出一种微弱的气味，我奇怪是什么味。我记得埃斯特的“肮脏气味”，但是波拉的味并不是那种大便味，而是一种闻上去很舒服的来自生命深处的陈腐味，是惑人心扉的衣柜后面或铺着油布的壁橱里所储存的那种气味。我记得这个孩子的姥姥那天在那间斜顶阁楼的情景，记起那些尘埃，记得艾德娜伸手到毛衣里解衣时衬衫假领子悲哀的灰白色。我还记得我们可怜的内心的渴望，它犹如水紧紧贴着游泳者的身体一样，紧紧地贴在别人的身上。”——厄普代克
厄普代克是名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他对形体、气味的敏感，在譬喻的胶着中，流畅传递的那些潜意识的孤独和肉欲，总让我对他心存几分佩服。类似“早晨的阳光在光秃秃、伤痕累累的走廊尽头伫立着，增添了一种朴素的寂静”的句子，是我要磨砺多少次自己的眼睛，调整镜片的角度，才可能达到的啊。
无论普鲁斯特或厄普代克，万物与人，譬喻的关联，隐藏着泛灵论的神秘观念。我笃信，在想象力的天堂里，作家、艺术家之所以对光线、形体、气味敏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相信某种未知的“在”。
而为什么当舒尔茨激烈地把譬喻、拟人、拟物的疆界扩大到更辽阔的外太空，超现实主义地让读者与他一起飞翔，就会引起我强烈的恐惧和不适? 除了我固有的土地般的个性、胆小、单调外，我想一定还有点什么？在所谓的卡夫卡与普鲁斯特的混合地带，舒尔茨所演绎的，也许更多是黑色的残缺，一种零度以下的温情，就像不小心掉进冰层的小猫、被黏土僵住的小狗的尾巴；那些细节，以及对细节过度的沉溺的描述，是种让人强行观看伤口的痛楚和尴尬。我不愿意去看，不愿意把目光挪移，或许缘于此吧。
有关键情节透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