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人生

    记忆是非常神秘的现象。据某些科学家的说法，人类对气味的记忆最持久，哪怕时隔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仍然能够在再度闻到儿时的气味时迅速勾起当年的回忆。而我仍然固执地相信，每个人对自己的人生都有独特的记忆方式，每当需要回放某一段刻录在自己脑海中的过去的时候，都用不同的感觉标签区分它们。
    对费雪来说，她的标签无疑就是味觉。阅读《恋味者》的时候，我无数次地惊讶于这个敏感的女人对食物的强大记忆。她怀着几乎不变的精确和热情诉说着在自己人生中留下烙印的那些食物：十一岁时仅有几个星期的时间里品尝到的碎饼渣做的小星星和月牙形的面包；结婚三年后在斯特拉斯堡暂居时吃到的丈夫做的玉米面团包馅卷；以及在她前半生中不断重复的漫长的横跨大西洋长途航行中吃到的那些离奇的船餐——某个中美洲小岛上的餐馆提供的辣椒和椰子煮的鸡肉、德国船“哈桑”号上以慕尼黑填鹅作为主菜的墨西哥菜，以及由白兰地、杜松子、香槟、樱桃、杯沿上厚厚的糖这样近乎愚蠢的搭配组成的既强劲又甘甜的鸡尾酒“俄亥俄”……甚至还一座有多年历史的像棺材一样大的白糖米兰天主教堂（严格意义上说，最后这样东西她并未吃到，因为它只是厨师用来炫技的观赏品）。
    沉溺于饮食之乐的老饕并不罕见，但用味觉做记忆标签的人却不多。比如那些碎饼渣小星星，它们出自费雪儿时家里聘请的第一位好厨娘奥拉之手。这位好厨娘在和费雪一家打交道时因为高超的厨艺引起了费雪的清教徒外祖母的不满——在老太太看来，吃东西的时候产生任何愉快的感觉都是一种放纵——但她最后的离开却是因为她用从不离手的菜刀“法国刀”把自己的母亲分尸，随后割破自己的手腕和喉咙自杀。
    这个真实的故事大概足以在普通孩子的心中构成某种童年阴影，用“惨死”而不是“美食”作为厨娘奥拉的记忆标签；至少我自己就还清楚地记得儿时在电视新闻上看到冒着浓烟的坦克和焦尸之后久久难以平息的号哭。但对费雪和妹妹来说，她们对厨娘惨烈的死亡方式的兴趣远不如对她的好手艺的怀念强烈，她们从奥拉那儿得到的不是对人性的疯狂的最初概念，而是饮食之美以及通向它的道路。这大概要归功于奥拉带来的美食启蒙和原本家里的清教徒饮食的对比太过鲜明，但更可能是费雪天性中热爱美食的种子在适当的时候得到了萌芽的机会。她天生就是个用味觉记录人生的人，同时也自觉不自觉地抓住了一切机会让食物成为值得铭记的标志。
    费雪就是这样在《恋味者》中把她的美食人生和读者进行分享，这种分享与其说能够满足我们对于美食和这位传奇女性的曲折人生的想象，不如说是勾起了我们进一步了解这些美食和费雪本人的欲望。这既是由于视觉和思维性质的文字在味觉和直感性质的食物面前注定的乏味，也是由于费雪本人神秘深邃的内心总是蒙着一层矜持和忧郁的轻纱。也许只有真正的恋味者能够懂得她徐徐诉说的这些与食物有关的记忆碎片，这些烹制出她那百味人生的独家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