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是永恒的

那还是在遥远的八十年代末的某个多事之秋，我看了电影《敦煌》。这部电影对我的震撼仅次于《悲惨世界》。后来我订了一年《敦煌研究》这样的学术期刊，追踪所有与敦煌有关的资料。敦煌对我而言是这么一个特别的地方，以至于我此生不愿再去。

这是个大得足够写个三部曲的故事，可井上靖写的很短。大宋潭州府举人赵行德，落榜之后，在汴京城的街头偶然救下一个彪悍的西夏女子；这女子对生命满不在乎的野性加上一片写着无人可识的西夏文字的布条，带着赵行德一路流落到遥远的西域边地，经历沙漠、战争、爱情、和死亡。

井上靖行文的方式很特别，有一种日本式的平静。而底下压制的却是汹涌的情感。听说过一个关于陈凯歌的故事，说他某次导一场苦情戏，演员感情充沛；可是还没等哭出来，他就在一边不断提醒“别哭，别哭”。在这场最后拍成的戏里，女演员没有哭，也没有眼泪，你只能看见她起伏的胸和紧咬的嘴唇。我读这本书就有这种感觉，似乎耳边听到井上靖说“别哭，别哭...”；而眼前浮现的却是刀光血影，城破人亡；或是美好的爱情，一夜，两句话就没了；或是美丽的公主，化作一个黑点飘落城头就没了；或是生死的兄弟，一句话就天人两隔了...

在冷酷的沙漠里，在血腥的战乱中，生命是极端脆弱的；而是谁在沙漠深处的石崖上开凿这数不清的佛洞呢？为着往生？抑或是永恒？在那个沙洲城破的夜晚，赵行德抄写《般若心经》，抄写完毕，他在那卷经书的后面写下了这段话“维时景佑二年乙亥十二月十三日，大宋国潭州府举人赵行德流历河西，适寓沙州。今缘外贼掩袭，国土扰乱，大云寺比丘等搬移圣经于莫高窟，而罩藏壁中，于是发心，敬写般若波罗蜜心经一卷安置洞内。 伏愿龙天八部，长为护助，城隍安泰，百姓康宁；次愿甘州小娘子，承此善因，不溺幽冥，现世业障，并皆消灭，获福无量，永充供养"。 九百二十五年后的一天，井上靖读到了这段话，写下了这个故事---《敦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