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洁"的蜕变
那天夜里读完《雪国》，心中欲罢不能。约朋友走到宿舍走廊的尽头，楼梯转角处的窗户开着，透进习习凉风。我问他，对这个故事是什么看法。他点燃一根烟，慢慢道来：驹子已经是一个不纯洁的女人，叶子象征着她纯洁的过去，驹子对岛村的爱慕，对城市的向往，到头来，都只是一场徒劳。直到最后叶子死去的一刹那，驹子跟她的过去永远地告别。 我的理解跟他的基本一致。唯一的分歧在于，驹子到底还算不算是一个纯洁的女子。 为了想明白这个问题，首先还得弄清楚什么是“纯洁”。我把这个问题抛到了人人网上。有人开玩笑说：“你啊，小名纯洁，哈哈。”他又说：“它的内涵就是这个世界纯洁只是和名字一样的符号了，然而如果自己心里有块干净的地方，就可以叫自己纯洁。” 也有一个姑娘特别认真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有一颗干净明了的心。就是像一朵白莲一样……即使处于淤泥也能纤澈透明。”这个姑娘是我的高中同学。那时起我便一直把她作为纯洁的范本，她的眸子可以浸出水来，她的文字透着少女无忧年华的愁思。 然而，这些答案都不是我所需要的。 至少驹子曾经是纯洁的。岛村到雪国，第一次知道这个女子，是客栈女佣的介绍，说不算是无暇的良家闺秀。女佣这样说，是因为驹子曾被卖到东京的花街柳巷，在酒馆当过女侍。然而肉体的衡量标准、世俗的偏见被作者摒弃，所以才写道岛村一开头就把她看作是良家闺秀：“女子给人的印象洁净得出奇，甚至令人想到她的脚趾弯里大概也是干净的。” 驹子的纯洁发自内心。岛村让她帮忙寻欢的时候，她的回应是：“你真了不起，居然托我办这种事。”尽管初次见面时惹出这般尴尬，她却依然因为岛村的一句“我想跟你交个朋友，清清白白地，才不向你求欢呢”，对这个陌生的男人产生了信任。 那时，驹子就是这样一个纯洁的女子，在她的日记里，不论什么都不加隐瞒地如实记载下来，连自己读起来也会难为情。 因为纯洁，喝醉了酒的时候，一连写了二三十个自己喜欢的演员的名字，还把“岛村”二字写了无数遍。因为纯洁，所以内心执着，并不在乎十六岁起做了十多册的读书笔记是不是一种徒劳。 驹子是纯洁的，岛村才会在心中怜惜。 不知为何，单纯的事物总是惹人怜爱。无论是雪国的景致，还是人心的意念，作者毫不吝惜地将最具诗意的文笔，献给了最纯洁的意象。叶子出场时，车窗与灯火营造出来的如梦如幻的情景，令人过目不忘。 作者一开始就给了暗示：“岛村不知怎么的，内心在想：凭指头感触而记住的女人，与眼睛里灯火闪烁的女人，她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一个象征着从前的驹子的女孩出现，暗示着驹子的蜕变。纯洁，或许正在从驹子的心头一点一点地褪去。 叶子出场的次数越频繁，驹子的变化就越大。岛村遇到叶子，是在第二次来雪国的时候。当他第三次来到这里时，岛村跟叶子的直接接触才真正的多起来，也正是通过这些接触，岛村越发觉得这个洗澡时总是情不自禁歌唱的女子跟从前的驹子是如此惊人的相似，也就越是看到驹子的变化。直到最后，叶子死在了驹子的怀里，“驹子仿佛抱着自己的牺牲和罪孽一样”。 从前的驹子彻底消失了。可能有人会进一步说，驹子不再纯洁。对于后者，我仍不敢草率地点头。 驹子的蜕变是显而易见的。 师傅的儿子行男，是当初驹子被卖到东京去时唯一为她送行的人，驹子最早的一本日记开头就记着这件事。尽管他们俩实际上没有婚约，驹子也没有应负的义务，但由于彼此之间的情义，她最终在雪国也做了艺伎，为的是赚钱给行男养病——这正是岛村第二次来雪国时所看到的变化。 在这种偏远的的小地方，无论是出于民众观念的蒙昧，还是由于艺伎本身实际上可能已超出了原来的服务范围，艺伎的名声并不好听。而曾经那样纯洁的驹子，哪怕是在做了艺伎之后，跟心爱的岛村在一起，都时时刻刻顾忌乡邻的说法，当初选择做艺伎的时候，不知心里是一种什么滋味。如果说这么做都是为了行男，那她为行男做出的牺牲太大了。 而此时，已回到雪国的行男，也了叶子的陪伴、照顾。然而，当行男病危的时候，驹子却到岛村那儿过夜，还仿佛要委身于岛村似的说：“我爱怎样就怎样，一个快死的人怎能禁得住我？”行男临终前，叶子跑到车站，找到了正在给岛村送行的驹子，央求她回去见行男最后一面，却被她拒绝了。驹子甚至喃喃自语：“什么日记，我已经不记了。我要把它全烧掉。”哪怕在行男死之后，她也不肯为他上坟，在坟地里遇到叶子的时候，驹子也是浑身不自在。 叶子不知道的是，驹子早就想把过去的一切，连同跟行男之间的所有记忆，统统割裂。 驹子为什么要蜕变？ 也许正是书中提到的，对城市的向往，对生存的渴求。精致的针线盒子和直桐木的柜子，这些都是在东京生存过的痕迹，被她好好地保留了下来。她阅读所有她能接触到的小说和杂志，记住了许多连岛村都不知道名字的新作者，而所谓文学，似乎却不属于这样的小地方。她还努力练习着三弦琴，弹奏的那阵势，仿佛自己在一个宽大的舞台之上，下面座无虚席，然而她的听众却只有岛村——这个从东京来的男人，以及，远方积雪的群山。 不知驹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东京如此向往，是去过了以后，还是在去之前呢？然而，她的第一次城市体验，却是以“卖身”这样的一种方式而开始的。尽管出身烟花巷，驹子却仍然保持着内心的纯洁，直到被人赎身，回到雪国。 “城市败北者”，是作者给她的形容。 城市化的梦想，一旦燃起，就无法熄灭，何况驹子又处在这样一个充满梦想的年龄。好比去北京上海念书的乡镇大学生，没有几个愿意再回到自己出发的地方。 “看上去她那种对城市事物的憧憬，现在已隐藏在淳朴的绝望之中，变成一种天真的梦想。”驹子本身可能只字未提，却通过叶子之口说了出来。叶子对岛村所说的“请带我去东京吧”、“请好好照顾驹子姐”，其实正是驹子自己的心声。 然而，若纯真的向往过于偏执，又得不到实现，现世的生活又总是不如意，就会衍生出负面情绪，转化成自我否定，行为随意，甚至可能自暴自弃。驹子似乎正往这样的方向发展。纯真时期遗留下来的梦想与内心的信念、原则，让她痛苦不已。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提到叶子的时候，驹子说：“不知为什么，我看见她，总觉得她将来可能成为我的沉重包袱”。 驹子还略带醋意地对岛村说：“每当想到她在你身边会受到你疼爱，我在山沟里过放荡生活，这才痛快呢。”自我否定的负面情绪已经明显地展露出来。不过，这句话表明，驹子心里知道，岛村定会喜欢上叶子这样的纯洁女子。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岛村会喜欢上驹子。 关于岛村的品性，有这样一段描写，讲的是岛村对西方舞蹈的研究： “虽美其名曰研究，其实是任意想象，不是欣赏舞蹈家栩栩如生的肉体舞蹈艺术，而是欣赏他自己空想的舞蹈幻影。这种空想是由西方的文字和图片产生的，仿佛憧憬那不曾见过的爱情一样。” 这是不是暗示着，其实我们正如岛村一样，欣赏着作者的文字所营造出来的单纯意象，把纯洁作为一种元素，从一个立体丰满的人物身上抽离了出来，单独品味？也许实际生活中并没有纯粹、单一、独立的纯洁，正如川端康成先生所说，书中的驹子有其原型，而叶子却完全是他虚构出来的人物。 而我所担心的是，如果按照书本为我们营造的想象，去比量现实中的人物，是不是几乎无法找到此间的纯洁。会不会因此，而对真实的生活感到失望？ 对于驹子来说，岛村似乎有些过于心如止水，他的无动于衷，对于驹子的城市幻想没有任何帮助。岛村没有任何作为，也许正是因为自己觉得，这一切，都是徒劳，无论是驹子对他的爱，还是对东京的向往。哪怕是他自己对纯洁的怜惜，也挽救不了纯洁的褪去。 小说结尾，对银河的大段描写，其实也可以看作是对岛村与驹子之间关系的比拟： “啊，银河！岛村也仰头叹了一声，仿佛自己的身体悠然飘上了银河当中。银河的星光显得很近，像是要把岛村托起来似的。当年漫游各地的（松尾）芭蕉，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所看见的银河，也许就像这样一条明亮的大河吧。茫茫的银河悬在眼前，仿佛要以它那赤裸裸的身体拥抱夜色苍茫中的大地。真是美得令人惊叹。岛村觉得自己那小小的身影，反而从地上映入了银河。缀满银河的星辰，耀光点点，清晰可见，连一朵朵光亮的色彩，看起来也像粒粒银沙子，明澈极了。而且，银河那无底的深邃，把岛村的视线吸引过去了。” 岛村所爱的，难道不是如银河星光般纯净明亮的驹子吗？而驹子所向往的，不正是岛村的所在，对她而言如同苍茫大地般的城市吗？哪怕是纯净雪国生长的女子，经历了世事的打磨，不也如银河一样深邃无底吗？ 只是最后，银河之下的驹子，抱着死去的叶子，如同抱着自己的牺牲和罪孽一样，过去的驹子，已经彻底远去。岛村的心头，五味杂陈，于是—— 抬头望去，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他的心坎上倾泻了下来。 尽管从前的驹子已经远去，但我们仍然没有理由说如今的驹子就不纯洁。因为我不愿意相信，驹子在行男临终前说的那句“不，我不愿意看一个人的死，我怕”是假话。我也不愿意相信，能够反问自己“这样的姑娘，有哪一点好呢”的女子，心里没有一片纯净的雪国。 或许，川端康成先生的看法，已经借岛村之口说出来了： “你是个好女人。” 对于纯洁本身的定义，我仍没有得出答案。但是，我固执地认为，纯洁寓于丰富的人性之中，它只是人心众多面中的一面。当一个人有勇气，回眸自己的心路，反思自己的作为，以一种趋善的本能，思考自己与这个世界时，或许他的眼神，已经闪耀着纯洁的光芒。 “这是一束远方投来的寒光，模模糊糊地照亮了她眼睛的周围。她的眼睛同灯光重叠的那一瞬间，就像在夕阳的余晖里飞舞的夜光虫，妖艳而美丽。” 这个世界如此复杂，是美是丑，取决于我们的眼睛。只希望，每个人都能看到人间有情，情中有美。所见之处，皆是雪国。
原文著于2011年夏。以下为2017年夏补记。
早在2011年的时候，我写了这篇《雪国》的人物解读。那是大二的暑假，学校话剧团在暑期有集训，其中一个作业是排演话剧片段。我没有挑剧本，而是选中了《雪国》这本小说，对岛村和驹子最后的漫长告别进行了改编和排演。我扮演岛村，并邀请一个叫潘潘的姑娘扮演驹子。我们拿粗糙的布料裹在身上冒充和服，在排练厅里树起了几块硕大的景片，充当岛村和驹子游走其间的森林。开场的时候，岛村手持蜡烛，清唱着一首我从电影《太阳照常升起》中学来的《Singanushiga》，在森林里徘徊。结束的时候，岛村和驹子随着电影《艺伎回忆录》中的配乐《The Chairman’s Waltz》，在团友手动控制使之时明时灭的排练厅灯光中，缓缓跳起华尔兹。
这篇由关于纯洁的讨论所引发的读后感，就是在那个时候写的。只是没想到，近一两年我在豆瓣上总是收到消息提醒，得知这篇文章不停地被更多的人看到。重读自己当年写下的文字，隐约觉得有些陌生。当初痴迷的“纯洁”这一概念，早已被我弃之不用，或许是因为习惯了现实的复杂性，不再喜欢对事物做一个本质性的判断。一起改变的还有我对岛村的看法。我怀疑他对驹子是否动过真心，哪怕有，也是于事无补。岛村的不作为，他的虚无的生活态度，对于那些为他倾注过真情实感的人而言，是一场灾难。
唯一没有改变的，是我对驹子的理解。虽然我曾经扮演过岛村，然而自始至终我都觉得我自己更像是驹子。因为成长于一个小乡镇，又在北京上了七年的大学，所以体会过小地方生活的窒息，和驹子对城市生活的向往。因为痴迷过一个人，经历过一段暧昧不明却无疾而终的关系，所以理解驹子剪不断理还乱的惆怅。因为害怕展现自己的而脆弱，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情感，所以心疼驹子装作毫不在乎的倔强模样。
驹子对岛村的感情，很大程度来源于她对都市的向往，岛村几乎是她与都市之间的唯一联系。这种感情并不是理想意义上的爱情，不是一种你来我往的情感共鸣，更多的是一种个人幻想的投射。虽然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就明白我自己也经常这样一厢情愿，然而这样的习性并不容易戒掉。2014年的时候，我到巴黎做了半年交换生。回到北京后，我很难从我对法国的“fantasy”之中抽离出来，作为一种补偿，我结识了一些在北京的法国人，还跟一个巴黎人有过几次没有结果的约会。驹子的症候，我再次有了刻骨铭心的体会。
然而我终究比驹子幸运得多。虽然驹子跟岛村没有在一起，然而扮演驹子的潘潘和我却成了至交，这出戏成为了我们长久而坚实的友谊的一个起点。在经历过懵懂、迷茫和彷徨之后，我的生活最终围绕着我自己的理想缓缓展开。在多年的、一次又一次的痴迷和单恋之后，我终于收获了一份真挚的爱情。
一切都刚刚好。
2017年7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