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光的君王
总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诗人缺位的时代。诚然,身边并不缺少吟风颂月、故作狷狂的所谓文艺青年,但从他们口中,绝对读不到能打动我心弦的句子。春暖花开、以梦为马……那些能刺得心痛的,都是上个世纪的文字,它们的诞生与我不属于一个时空。我所处的,却是一个孕育不出诗歌的时代。
也许这并不是一件遗憾的事。“史家不幸诗家兴”,诗歌诞生的土壤,若不是激昂动荡的革命前夜,就是惊雷欲出的死寂荒漠。不是诗人预言了时代,而是时代呼唤出了诗人。因而,我也不能苟同那些在哀叹精神贫瘠的有识之士的说法。我们的时代没有诗歌,只能说明我们并不真正需要诗人,因为我们中的大多数并没有体验过真正灭顶的黑暗,而只是肤浅的混沌与嘈杂而已。
因此,阿多尼斯的存在对我来说几乎是个奇迹。在这个诗歌死亡的时代,竟有一个真正的诗人与自己处于同一个时空,就如同被混淆了传说与现实的界限。然而,即使在全球化高歌猛进的今天,总在我们的媒体视线焦点之外的阿拉伯社会,或许与一个异次元无异。那个世界会诞生出这样的诗人,也许也并不意外。
我想自己并不属于那些会读诗的人,但我同样相信,真正的诗歌能够超越国境与文化差异,是写给全人类,也是写给每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存在的。因此,读懂诗歌不需要技巧,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解读。我同样也不认为,诗歌是异类,是孤芳自赏。如果你写的句子无法打动他人,那绝不是因为他人的水平够不上欣赏你的标准,而仅仅因为你不够力量——你的痛苦不够深沉,你的心灵不够强大。
一
我的旗帜列成一队,相互没有纠缠,
我的歌声列成一队。
我正集合鲜花,动员松柏,
把天空铺展为华盖。
我爱,我生活,
我在词语里诞生,
在早晨的旌旗下召集蝴蝶,
培育果实;
我和雨滴
在云朵和它的摇铃里、在海洋过夜。
我向星辰下令,我停泊瞩望,
我让自己登基,
做风的君王。
我曾想,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这样的称号—— “风与光的君主”。确实也只有你,从荒漠与古老阿拉伯世界里走出的你,才无愧于如此之称。
你说你只有一个国度:自由;你说你真正的祖国,是阿拉伯语。你从古老语言之土上种出的奇葩,却是给所有人的馈赠。你是真正自由的王者,所以不需要任何人向你屈服。然而人们却在你的骄傲之下低眉臣服,胜于臣服于世间的任一位君主。因为那世俗的权势只是捕风、只是虚空,你所追求的荣光却能永存。我听见你对君王骄傲地宣称:
你逝去了,你的王权逝去了,你的大军逝去了。
我依然故我,
我在每个清晨再生。
……
你会看到我的诗歌
成为光的君王,你是我的一道光线,
在我的词语里炽燃。
二
我不选择上帝,也不选择魔鬼。
两者都是墙,
都会将我的双眼蒙上。
难道我要用一堵墙去换另一堵墙呢?
你所说的深渊是什么,你所说的上帝和魔鬼又是什么?我固执地认为,是你们古老的神祗最后的负隅反抗,是人们涌向新生金牛犊的惶恐,是信仰与虚无,是妥协与抗拒,是人生中非此即彼的两条路。“若相信太阳,就去证伪天空;若相信天空,就去证伪太阳”。无论选择哪个,都是投降。拒绝安排,拒绝选择,顽固地要走出第三条路,不是天堂或地狱,而是走向自己。“如果没有创造神灵我们会死,如果没有诛杀神灵我们会死”。于是我们放弃了神灵,选择了自我,所以才被放逐,成为永远的异端,永远的漂泊者。这是自由的代价,也是唯一该走的路,不是吗?
三
路——
我们以为解放我们的恰恰禁锢了我们。
那些要求我在这个世界上现实一点的人们
如同要求我用一只脚走路。
别要求我指引你——
我只会将你指向最艰难的道路。
当我跌跌撞撞走在这条路上,请不要嘲笑我,至少不要嘲笑我所走的路。我不敢断言我的寻得是正确,然而我的找寻却不曾虚伪。那人不是也曾说过,“通往永生的门是窄的,找到的人是少的。”如果有那唯一正确的路,不正必然是布满荆棘而艰辛的路吗?因此,
我在上帝和魔鬼的上方跨越
我的道路
比神灵和魔鬼的道路更为遥远
四
我属于一个已经终结的世界,
但它并不承认自己的末日;
相反,它还想再生。
在何处?
在它自身的废墟里,
在它的幻影和魅影里。
真正的异端绝不会以标榜异端为荣。他自骨子里就是叛逆者,因此注定孤独,孤独是他不得不背负的宿命。他注定将绝望地、深沉地去爱,爱那些他所背弃的一切。“你的祖国,就是你必定被逐而离去的地方。”
我曾想,人是自由的,每一个灵魂只是因偶然的种机缘降生在不同的国度,却因此被禁锢在“爱国”的感情中。祖国是你不得不去爱的东西,无论你如何宣扬自己的自由,你还是逃不开它的烙印。它的光荣不是你所创造,它的屈辱却不得不由你来背负。
我也曾想,故国的荣光与我何干?这个同样古老的国度,负载着同样的沉重,面临着你同样的质问。我不愿选择它的荣光,却情愿背负它的沉重。因为你们的地狱是我无可选择的天堂。我不愿看你们那些古老神祗僵白的脸,不愿膜拜废墟中的破碎幻影,所以我无法如你们说的那般爱它,却又也许,我会比你们更爱它。自由的人才会爱,奴隶永远不懂得爱。
我不惧怕终结,因为“终结只是起始的另一个称谓。”我们的区别也许仅仅在于:
——你屈从于已经存在的黑暗,而我屈从于尚未存在的黎明。
五
好的,我将给你火;
可是,你为什么不去自己寻找点亮你的火花?
好的,我将给你火花;
可是,你为什么不去自己点燃适合你的火?
如果你认为自己能够实现梦想,
那么你永远不会梦想。
你与你的时代作对吗?
那么,你走在一条通往更深、更美境界的路上。
一个奢谈梦想的时代,一群自称幻灭、自我逃避的伪理想主义者。我该如何告诉你们,真正的理想,是穷尽一生都无法实现,却正因此才要用一生去追寻的东西?我不需要那种自欺欺人的解释,说什么过程重于结果,说什么学会欣赏路上的风景。那只是妥协,只是悲观主义者的最后一个借口。梦想,如果不能相信它最终能实现,你绝对无法产生为它而努力的力量。然而,你所意愿的若只是你手里能实现的图景,那你还是不懂得它。愿意为之付出全部的,是即使这双眼睛无法看到,也坚信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实现的东西。哪怕是最微小的一步,靠近那个伟大的正午时刻。
也许还应该告诉你们,意愿所真实追求的,绝不会是那些虚无飘渺的美、终极与神圣。呵,你们追求的美不过是你们的自私,因为你们除了自己什么也不关心。你说你懂得爱,我才不相信,我所看见的只有怯懦。因为你的怯懦,你的“梦想”才会被现实收编——只有幻象才会被摧毁,真正的梦想永远不会。现实绝不会是梦想的对立面,相反,它是梦想实现的土壤。如果你不懂得这个道理,你就绝无可能学会梦想。
六
——你为什么是诗人?
——因为我只会同不会说话的无名者说话。
你曾骄傲地说过,应该用诗歌阅读世界,而不是用世界阅读诗歌。你用终极歌颂终极,你的神祗却无法成为群氓投诚的偶像。你除了为自己歌唱,还能为谁呢?
七
我已经摧毁了我的王国,
摧毁了我的王座,我的宫庭和柱廊。
同时,我在我的肺上孕育,
在寻求中漫游,
把我的雨滴教给海,承认它们
我的火与香炉,
并写下来到我唇边的时间。
今天我有我的语言,
我的国境,我的土地和擦不掉的记号,
我有我的人民,
他们以无常养育我
并在我的废墟和
翅膀上寻找光。
他曾如此写给这个时代:
“当哲学沉默的时候,当科学陷入迷茫的时候,当人类一切知识都因为不能解决所面临的问题而不吭声的时候,艺术,尤其是诗歌,仍然对存在的未知有许多话要说。所以诗歌是所有言说者都不作声的时候,惟一的言说者,诗歌读者在减少是事实。人们疲惫了,把文化视为电视屏幕,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不需思考。但诗歌数量的减少,已经被诗歌质量的提高和诗歌读者质量的提高弥补,诗歌赢得的比它表面上失去的要多。艺术的价值不在于多或少,而是取决于质量。如果一定要从数量的角度来评估,今天诗歌面临的不是诗歌本身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读者减少不是诗歌的过错,是当代文化的过错,是人类文明衰落的标志,而不是诗歌衰落的标志。”
仅以此摘录终结。
也许这并不是一件遗憾的事。“史家不幸诗家兴”,诗歌诞生的土壤,若不是激昂动荡的革命前夜,就是惊雷欲出的死寂荒漠。不是诗人预言了时代,而是时代呼唤出了诗人。因而,我也不能苟同那些在哀叹精神贫瘠的有识之士的说法。我们的时代没有诗歌,只能说明我们并不真正需要诗人,因为我们中的大多数并没有体验过真正灭顶的黑暗,而只是肤浅的混沌与嘈杂而已。
因此,阿多尼斯的存在对我来说几乎是个奇迹。在这个诗歌死亡的时代,竟有一个真正的诗人与自己处于同一个时空,就如同被混淆了传说与现实的界限。然而,即使在全球化高歌猛进的今天,总在我们的媒体视线焦点之外的阿拉伯社会,或许与一个异次元无异。那个世界会诞生出这样的诗人,也许也并不意外。
我想自己并不属于那些会读诗的人,但我同样相信,真正的诗歌能够超越国境与文化差异,是写给全人类,也是写给每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存在的。因此,读懂诗歌不需要技巧,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解读。我同样也不认为,诗歌是异类,是孤芳自赏。如果你写的句子无法打动他人,那绝不是因为他人的水平够不上欣赏你的标准,而仅仅因为你不够力量——你的痛苦不够深沉,你的心灵不够强大。
一
我的旗帜列成一队,相互没有纠缠,
我的歌声列成一队。
我正集合鲜花,动员松柏,
把天空铺展为华盖。
我爱,我生活,
我在词语里诞生,
在早晨的旌旗下召集蝴蝶,
培育果实;
我和雨滴
在云朵和它的摇铃里、在海洋过夜。
我向星辰下令,我停泊瞩望,
我让自己登基,
做风的君王。
我曾想,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这样的称号—— “风与光的君主”。确实也只有你,从荒漠与古老阿拉伯世界里走出的你,才无愧于如此之称。
你说你只有一个国度:自由;你说你真正的祖国,是阿拉伯语。你从古老语言之土上种出的奇葩,却是给所有人的馈赠。你是真正自由的王者,所以不需要任何人向你屈服。然而人们却在你的骄傲之下低眉臣服,胜于臣服于世间的任一位君主。因为那世俗的权势只是捕风、只是虚空,你所追求的荣光却能永存。我听见你对君王骄傲地宣称:
你逝去了,你的王权逝去了,你的大军逝去了。
我依然故我,
我在每个清晨再生。
……
你会看到我的诗歌
成为光的君王,你是我的一道光线,
在我的词语里炽燃。
二
我不选择上帝,也不选择魔鬼。
两者都是墙,
都会将我的双眼蒙上。
难道我要用一堵墙去换另一堵墙呢?
你所说的深渊是什么,你所说的上帝和魔鬼又是什么?我固执地认为,是你们古老的神祗最后的负隅反抗,是人们涌向新生金牛犊的惶恐,是信仰与虚无,是妥协与抗拒,是人生中非此即彼的两条路。“若相信太阳,就去证伪天空;若相信天空,就去证伪太阳”。无论选择哪个,都是投降。拒绝安排,拒绝选择,顽固地要走出第三条路,不是天堂或地狱,而是走向自己。“如果没有创造神灵我们会死,如果没有诛杀神灵我们会死”。于是我们放弃了神灵,选择了自我,所以才被放逐,成为永远的异端,永远的漂泊者。这是自由的代价,也是唯一该走的路,不是吗?
三
路——
我们以为解放我们的恰恰禁锢了我们。
那些要求我在这个世界上现实一点的人们
如同要求我用一只脚走路。
别要求我指引你——
我只会将你指向最艰难的道路。
当我跌跌撞撞走在这条路上,请不要嘲笑我,至少不要嘲笑我所走的路。我不敢断言我的寻得是正确,然而我的找寻却不曾虚伪。那人不是也曾说过,“通往永生的门是窄的,找到的人是少的。”如果有那唯一正确的路,不正必然是布满荆棘而艰辛的路吗?因此,
我在上帝和魔鬼的上方跨越
我的道路
比神灵和魔鬼的道路更为遥远
四
我属于一个已经终结的世界,
但它并不承认自己的末日;
相反,它还想再生。
在何处?
在它自身的废墟里,
在它的幻影和魅影里。
真正的异端绝不会以标榜异端为荣。他自骨子里就是叛逆者,因此注定孤独,孤独是他不得不背负的宿命。他注定将绝望地、深沉地去爱,爱那些他所背弃的一切。“你的祖国,就是你必定被逐而离去的地方。”
我曾想,人是自由的,每一个灵魂只是因偶然的种机缘降生在不同的国度,却因此被禁锢在“爱国”的感情中。祖国是你不得不去爱的东西,无论你如何宣扬自己的自由,你还是逃不开它的烙印。它的光荣不是你所创造,它的屈辱却不得不由你来背负。
我也曾想,故国的荣光与我何干?这个同样古老的国度,负载着同样的沉重,面临着你同样的质问。我不愿选择它的荣光,却情愿背负它的沉重。因为你们的地狱是我无可选择的天堂。我不愿看你们那些古老神祗僵白的脸,不愿膜拜废墟中的破碎幻影,所以我无法如你们说的那般爱它,却又也许,我会比你们更爱它。自由的人才会爱,奴隶永远不懂得爱。
我不惧怕终结,因为“终结只是起始的另一个称谓。”我们的区别也许仅仅在于:
——你屈从于已经存在的黑暗,而我屈从于尚未存在的黎明。
五
好的,我将给你火;
可是,你为什么不去自己寻找点亮你的火花?
好的,我将给你火花;
可是,你为什么不去自己点燃适合你的火?
如果你认为自己能够实现梦想,
那么你永远不会梦想。
你与你的时代作对吗?
那么,你走在一条通往更深、更美境界的路上。
一个奢谈梦想的时代,一群自称幻灭、自我逃避的伪理想主义者。我该如何告诉你们,真正的理想,是穷尽一生都无法实现,却正因此才要用一生去追寻的东西?我不需要那种自欺欺人的解释,说什么过程重于结果,说什么学会欣赏路上的风景。那只是妥协,只是悲观主义者的最后一个借口。梦想,如果不能相信它最终能实现,你绝对无法产生为它而努力的力量。然而,你所意愿的若只是你手里能实现的图景,那你还是不懂得它。愿意为之付出全部的,是即使这双眼睛无法看到,也坚信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实现的东西。哪怕是最微小的一步,靠近那个伟大的正午时刻。
也许还应该告诉你们,意愿所真实追求的,绝不会是那些虚无飘渺的美、终极与神圣。呵,你们追求的美不过是你们的自私,因为你们除了自己什么也不关心。你说你懂得爱,我才不相信,我所看见的只有怯懦。因为你的怯懦,你的“梦想”才会被现实收编——只有幻象才会被摧毁,真正的梦想永远不会。现实绝不会是梦想的对立面,相反,它是梦想实现的土壤。如果你不懂得这个道理,你就绝无可能学会梦想。
六
——你为什么是诗人?
——因为我只会同不会说话的无名者说话。
你曾骄傲地说过,应该用诗歌阅读世界,而不是用世界阅读诗歌。你用终极歌颂终极,你的神祗却无法成为群氓投诚的偶像。你除了为自己歌唱,还能为谁呢?
七
我已经摧毁了我的王国,
摧毁了我的王座,我的宫庭和柱廊。
同时,我在我的肺上孕育,
在寻求中漫游,
把我的雨滴教给海,承认它们
我的火与香炉,
并写下来到我唇边的时间。
今天我有我的语言,
我的国境,我的土地和擦不掉的记号,
我有我的人民,
他们以无常养育我
并在我的废墟和
翅膀上寻找光。
他曾如此写给这个时代:
“当哲学沉默的时候,当科学陷入迷茫的时候,当人类一切知识都因为不能解决所面临的问题而不吭声的时候,艺术,尤其是诗歌,仍然对存在的未知有许多话要说。所以诗歌是所有言说者都不作声的时候,惟一的言说者,诗歌读者在减少是事实。人们疲惫了,把文化视为电视屏幕,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不需思考。但诗歌数量的减少,已经被诗歌质量的提高和诗歌读者质量的提高弥补,诗歌赢得的比它表面上失去的要多。艺术的价值不在于多或少,而是取决于质量。如果一定要从数量的角度来评估,今天诗歌面临的不是诗歌本身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读者减少不是诗歌的过错,是当代文化的过错,是人类文明衰落的标志,而不是诗歌衰落的标志。”
仅以此摘录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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