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选择题

《儿童法案》是麦克尤恩出版于2014年的一部小型杰作。直到2017年，它的中译本才姗姗与大家见面。这对老麦的忠实读者而言，不可不谓喜事一桩。之所以说它是小型杰作，因为比起《赎罪》、《无辜者》等老麦的其他作品来，这部小说的篇幅较短。但就是这仅有两百多页的小说，我却花费了很久时间才读完。合上书，法庭上的激辩、男孩孱弱而苍白的面容、菲奥娜在婚姻危机中心力交瘁的模样，交织成一面网，沉重地笼罩在我的心间。关于生命的选择题有很多，而《儿童法案》将这道题置于宗教信仰和世俗道德激烈交锋的背景之中，深刻地探讨了人性的复杂和生命的悖论。

如果你对老麦的印象还停留在早期的“恐怖伊恩”，抱着猎奇心理希冀在这本书中寻找到暴力、凶杀、色情等边缘题材和出人意料的翻转，那么这部书恐怕会令你失望。因为麦克尤恩在此书中探讨严肃的社会问题，已全然褪去他早期作品中著名的“哥特”风格。《儿童法案》的故事情节并不复杂。一个以严谨理性的高等法院女法官菲奥娜以合理睿智地处理各类案件而闻名。然而，这个手握职权，外表光鲜的女法官正经历着人生的劫难。丈夫的突然出轨像一颗炸弹把她的生活变得面目全非。菲奥娜面对三十年的婚姻陷入危机中，她开始怀疑以往笃定的选择，比如长期不育的主张，与丈夫看似和睦实则紧张的关系。于是，十七岁的男孩亚当在这个时候“闯入”了她的生活。这个患有白血病的男孩和他的家庭同样处于生命的震荡之中。身为耶和华见证教的忠实信徒，亚当和他的双亲都秉持自己的宗教信仰，拒绝接受他人的输血，然而这样势必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于是，菲奥娜奉命审理这桩案件，并前往医院探望亚当。在医院短暂探望的一节让人动容，菲奥娜和亚当在彼此最脆弱和纠结的时刻相互慰藉。他们聊起诗歌和艺术，他们歌唱和诵读，他们用人文艺术驱赶生活的复杂多变和生命的反复无常，他们用一种奇特的方式对抗生命的不公。最终，菲奥娜以儿童的福祉出发，做出了强制输血的判决，挽救了这个苍白却俊美的男孩年轻的生命。

然而故事并未在此戛然而止，反而驶向不可预测的前方。判决过后，杰克看似平静地回归家庭，但已然破裂的婚姻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的都是背叛、不齿和互不信任。而亚当也因为深深迷恋上菲奥娜，一次又一次地闯入她的生活。麦克尤恩一贯擅长将人物关系置于危机转折和他者闯入的模式中予以考察。《爱无可忍》中的一场热气球事件打乱了乔和克拉丽莎原本和谐的关系，并带来了闯入者帕里；《星期六》中的一次车祸使得贝罗安及家人差点遭受闯入者巴克斯特的伤害。在这本小说中，亚当充当了菲奥娜生活的闯入者。他在出院后首先写信给女法官倾诉自己的心声，在没有得到回应的情况下，开始尾随菲奥娜并提出想要住进她家的要求。对于深深迷恋菲奥娜的亚当而言，菲奥娜就像他的救命稻草。他曾经如此笃信自己的宗教信仰，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然而，当他看到虔信教义的父母却因判决喜极而泣的时候，他的信仰开始出现怀疑的裂缝。这是一场骗局吗？亚当突然发现原来所谓信仰的力量也不过如此，父母和自己都不愿就这样死去，因为还有更多美好而又深刻的东西等着自己去发掘，还有那么多美丽的诗歌没有朗诵，那么多歌曲没有歌唱。亚当的宗教信仰无疑受到了冲击，但这种转变抑或崩塌并不让人突兀，因为就如麦克尤恩自己所言：“宗教禁止好奇心，而我给了亚当好奇心。”亚当对菲奥娜的追随是略带畸形的痴迷，因为他似乎将菲奥娜视为自己精神上的导师或者灵魂上的指引者。这种感觉就像是重塑了另一个精神信仰。然而，亚当的闯入并未给菲奥娜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作为严苛而理智化身，菲奥娜拒绝了亚当的全部要求，将他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即便这样，离别时菲奥娜鬼使神差的一吻却暴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菲奥娜复杂的内心活动在小说中有诸多描写，这些描写往往与诸多案件的审判所交织，形成鲜明的对照。一方面是内心波涌的情绪，另一方面是冷静客观的判决。于是，生命的复杂多变，法律的严整公正形成一种巧妙的对照。

亚当并没有采取任何过激的行为，他只是平静地坐上车离开，寄来一封《亚当·亨利的抒情诗》，然后在白血病复发之后，拒绝输血，结束自己的生命。很难说明亚当拒绝输血究竟出于何种目的，但这一结果显然超出菲奥娜的想象。她本以为自己“会渐渐淡出他的脑海，成为他情感教育历程中一个微小的身影”，但却没想到这个男孩用这种方式反而为自己的生命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小说的结尾颇有向乔伊斯《都柏林人》中的《死者》一文致敬的意思。菲奥娜向杰克袒露心声，诉说自己的内疚，但丈夫首先在意的是她那鬼使神差的一吻。这不禁让人想起麦克尤恩的《在切瑟尔海滩上》，那个尴尬冰冷的新婚之夜，那对陌生且孤独的新婚夫妇。人终究是孤独的个体啊，因为孤独，有些感受注定只能独自体味。

老麦的很多书都非常适合改编电视剧或电影，实际上他自己同时也是个剧作家。而这部《儿童法案》也将被搬上大银幕。这固然是一件好事，而且因为出色的原著对电影而言已是一种保障。但我仍担心电影不能完全表现此书的原貌，因为它包含的内容之丰富，探讨问题之深刻很难用两个小时来表达。正如笔者这絮絮叨叨的一篇，也只能抓住其中的一个方面来阐述。在对《甜牙》有些失望之后，《儿童法案》无疑是一种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