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

“因为我把你当做朋友嘛。以朋友相待，不向你求欢。”“这就叫做朋友？”女子终于被激出这句带稚气的话来。......这有什么关系呢？在山上身体是好起来了。可脑子还是迷迷糊糊，就是同你说话吧，心情也还不是那么痛快。 形形色色的人说，那些人心里十分喜欢你当面又不说，总使你依依不舍，流连忘返。即使分别之后，也还是那个样。对方有时想起你，给你写信，大体都是属于这类人。 他却是这样认真考虑过。尽管他感到对女子存在着一种友情，他还是度过了这友情的浅滩。 他明知对于这女子来说不会是徒劳的，却劈头给她一句“徒劳”。这样说过之后，反而觉得她的存在变得更加纯真了。 如果一味沉溺在这种思绪里，连岛村自己恐怕也要陷入飘渺的感伤之中，以为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徒劳。 那些圆圆的石子，只有阳光照到的一面，在雪中露出黑糊糊的表层。那不是潮湿的颜色，而是久经风雪剥蚀，像墨一般黑。一排排低矮的房子静静地伏卧在大地上，给人这样的感觉：家家户户好像那些石子一样。 岛村心想：要是见到驹子，就劈头给她一句“徒劳”。然而，对岛村来说，恰恰相反，他总觉得她的存在非常纯真。 岛村默默寻思：这种虚伪的麻木不仁是危险的，它是一种寡廉鲜耻的表现。 转眼间，由于各山远近高低不同，加深了山峦皱襞不同层次的影子。只有山巅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晖，在顶峰的积雪上抹上一片霞光。 驹子轻轻地咬着下嘴唇，把三县琴放在膝上，一本正经地打开练习谱，简直判若两人了。......突然间，岛村脸颊起了鸡皮疙瘩，一股冷意直透肺腑。......在他那空空如也的脑子里充满了三弦琴的音响。与其说他是全然感到意外，不如说是完全被征服了。他被虔诚的心所打动，被悔恨的思绪所洗刷了。他感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只好愉快地投身到驹子那艺术魅力的激流之中，任凭它漂浮、冲激。 这话语断断续续，而且相当简短，但它确实女子竭力争取生存的象征。他听了十分难过，以致难以忘怀。然而，对渐渐远去的岛村来说，它现在已经是徒增继续旅愁的遥远的声音了。 岛村半响才说：“星星的光，同东京完全不一样。好像浮在太空上了。” 有月亮就不会这个样子 回来晚了，他们给我铺好。要么是褥子摞得不整齐，要么就是床单铺的歪歪斜斜。一看到这个样子，不禁可怜起自己来。可是自己又不好重新再铺过，只怕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好意啊。 每天到出名的温泉洗澡可以暖暖身子，而且为了赴宴往返旧温泉和新温泉之间还得走一里地，在山沟里与很少熬夜，所以身体健壮，不过还是长着一副艺妓常见的窄骨盆，骨架横里窄、纵里厚。尽管如此，她之所以能把岛村从老远吸引来到这儿来，乃是因为她身上蕴藏着令人深深同情的东西。 她是说，眼下专一跟一人交往，不就同夫妻一样吗？ 土坡上围着一道狗尾草的篱笆。狗尾草绽满了淡黄色的花朵。细长的叶子一株株地伸展开来，形似喷泉，实在太美了。 叶子在路旁向阳的地方铺上了草席子在打红小豆。 红小豆辉光点点的从干豆秸里蹦了出来。 他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不辞劳苦地登上山来，可以认为这是一种典型的徒劳。真因为如此，这里面还有一种虚幻的魅力。 尽管远离了驹子，岛村还不时惦念着她，可一旦来到她身边，也许是完全放下了心，或是与她的肉体过分亲近的缘故，总是觉得对肌肤的依恋和对山峦的憧憬这种相思之情，如同一个梦境。 姑娘轻轻地扭动了一下穿着靴裤的腰身，把一束稻子抛了上去，高高攀在晾晒架子的男子，灵巧地接住，连捋带理地把它分开，挂在晒竿上，专心地重复着熟练而麻利的动作。 岛村闭着眼睛，一阵热气沁进脑门，他这才直接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随着驹子的激烈呼吸，所谓现实的东西传了过来。那似乎是一种令人一脸的悔恨，也像是一颗只顾安然等待着复仇的心。 尽管驹子是爱他的，但他自己有一种空虚感，总把她的爱情看做是一种美的徒劳。即使那样，驹子对生存的渴望反而像赤裸的肌肤一样。触到了他的身上。他可怜句子，也可怜自己。他似乎觉得叶子的慧眼放射出一种像是看透这种情况的光芒。他也被这个女子所吸引了。 谁下流？女人若不曾坠入情网是不知道谁下流的呀。我是醉了吗？ 驹子打了个趔趄，一把抓住梳妆台的边，定睛照了照镜子，然后挺直身子，撩了撩衣服的下摆就走出去了。 她仰头望了望岛村。岛村感到有股奇妙的吸引力，可不知怎地，这样一来，反而燃起了对驹子炽热的爱情。 这时夜阑人静，不由得拨动了岛村的心弦。 你以为我撒酒疯儿？每当想到她在你身边会受到你的疼爱，我在山沟里过放荡生活这才痛快呢。 ....这幅图景，使人感到在清贫孤寂的家中，也充满一种刚劲的力量。 岛村像是被一股温暖的鼾声退了回来，不由得要退到外面......只好从孩子们的枕边轻轻地擦身而过。一种无以名状的快感在他的心头激荡。 “是吗？”驹子在回顾自己的过去似的。沉默不语。一个女人对生存的渴望亲切的传到了岛村身上。 简直难以相信她为了岛村一句无意中的话，竟产生了这样的误解。她这样反而显出一种无法排除的悲哀。 在雪中缫丝、织布，在雪水里漂洗，在雪地上晾晒，从纺纱到织布，一切都在雪中进行。有雪始有绉纱，雪乃是绉纱之母也。 晨曦泼洒在暴晒于厚雪上的白麻绉纱上面，不只是雪还是绉纱，染上了绮丽的红色。一想起这副图景，就觉得好像夏日的污秽都被一扫而光，自己也经过了暴晒似的，身心变得舒畅了。 比毛线还细的麻纱，若缺少雪天的天然潮湿，就很难办了。阴冷的季节对它似乎最合适。古时有这样一种说法：三九寒天织出来的麻纱，三伏天穿上令人觉得特别凉爽，这是由于阴阳自然的关系。 倾心于岛村的驹子，似乎在根性上也有某种内在的凉爽。因此，在驹子身上迸发出的奔放的热情，使岛村觉得格外可怜。 但是，这种挚爱之情，不像一件绉纱那样能留下实在的痕迹。...而人的这种依依之情，却没有绉纱寿命长。岛村茫然地这么想着，突然又浮现出为别的男人生了孩子、当了母亲的驹子的形象。 这倒不是离不开这个地方，或者同她难舍难分，而是由于长期以来形成了的习惯关于等候驹子频频前来相会。而且驹子越是寂寞难过，岛村对自己的苛责也就越是严厉，仿佛自己不复存在了。这就是说，他明知自己寂寞，却仅仅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驹子为什么闯进自己的生活中来呢？岛村是难以解释的。岛村了解驹子的一切，可是驹子却似乎一点也不了解岛村。驹子撞击墙壁的空虚回声，岛村听起来犹如雪花飘落在自己的心田里。当然，岛村也不可能永远这样放荡不羁。 难道凡事充满诚挚爱情的行动，迟早都会鞭挞人的吗？ 岛村一想起那句虽然引起句子的误会、然而却深深印在她心坎上的话，就油然而生起一股依恋之情。 岛村顾忌有旁人看见，就悄悄地离开了驹子，站在一群孩子的后面。火光灼人，孩子们向后倒退了几步。脚底下的积雪也有点松软了。人墙前面的雪被水和火融化，雪地上踏着杂乱的脚印，变得泥泞不堪了。 这些火星子迸散到银河中，然后扩展开去，岛村觉得自己仿佛又被托起漂到银河中去。黑烟冲上银河，相反地，银河倏然倾泻下来。喷射在屋顶以外的水柱，遥遥曳曳，变成了朦朦的水雾，也映着银河的亮光。 岛村正想出其不意地将手伸过去，可是指头颤抖起来。岛村的手也暖和了。驹子的手更加发烫。不知怎的，岛村感到离别已经迫近。 正好落在刚蔓延开的火苗和死灰复燃的火苗中间。 待岛村站稳了脚跟，抬头望去，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他的心坎上倾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