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那情景几乎使我忘记自己是生活在哪个世纪，默默地想着人类遥远而漫长的历史。人类好像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天上划过一道亮光，是流星。月亮也躲进了山谷，星星和山峦，不知是谁望着谁，或者谁忘了谁。

因为我的残腿取消了我到各处去体验生活的权利，所以，我宁愿相信，对于写作来说，生活是平等的。只是我写作的面无疑要很窄，作品的数量肯定会不多，但如果我不能把所写的写得深刻些，那只能怪罪我的能力，不能怪罪生活的偏心。所有的生活都有深刻的含义。我给自己的写作留下这一条生路，能力的大小已注定，非我后悔所能改善的，只剩努力是我的事。

当人失去一项行为能力的时候，好像更能体会到他剩余的那些行为能力的重要性与强大作用，所以很多失明，失聪，失语或失去身体的一部分的人，其余的感官与身体组成部分会被赋予较之常人更大的能量，他们反而能比很多看似完整的人做出更惊人的成绩。就像清平湾中的瞎老汉，

“呕，我在这崖畔上望望。”人们不以为奇怪，甚至相信他能看见明眼人看不见的东西。

就像作者，就像那些能用脚写字，用脚弹琴的人。这也像一个普通人，当面前有很多路可以选的时候，常常在选择上会耗费很多时间，甚至犹豫，甚至忧虑；反而当没有什么路可以选的时候，会只顾着走下去。就像那个放羊娃，谈及未来，谈及理想，很简单，很明白；而我们这些时代新人，却多有迷茫。当然，我并不是追求与倡导把身体弄残，或者把生活弄残，而只是要警醒自己，与期待被提醒的你们，路不是选出来的，而是走出来的。你拥有的不算少，自己家人朋友你都不缺，你甚至不缺羡慕，因为看见了那些走在你前头的人脚下的路，他们已经走得很远，你看到了他们走过之处所开出的花，你跃跃欲试，却不知道哪一条更适合自己。路再多，不去走的路，再好也不是你的路；你走着再难走的路，你在路上，就是赢了那些没起步的人。你正在走的那一条，才是更适合自己的那条。

那情景几乎使我忘记自己是生活在哪个世纪，默默地想着人类遥远而漫长的历史。人类好像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这谁都知道；光凭这些也许能挑到一头不坏的，可未必能挑到一头真正的好牛。拿根鞭子，一甩，“嗖”的一声，好牛就会瞪圆了眼睛，左蹦右跳。牛被杀的时候要流泪。那几颗零零碎碎的牙，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尤其是他的嗓子——他爱唱，可嗓子像破锣。崖顶上探出两个小脑瓜，竖着耳朵听一阵，跑了：可能是狐狸，也可能是野羊。两千多年了，陕北的文化很古老，就像黄河。譬如，陕北话中有好些很文的字眼：“喊”不说“喊”，要说“呐喊”；香菜，叫芫菜：开社员会时，黑压压坐了一窑人，小油灯冒着黑烟，四下里闪着烟袋锅的红光。破老汉骂牛就像骂人，爹、娘、八辈祖宗，骂得那么亲热。它假装吃着田边的草，慢慢接近田苗，低着头，眼睛却溜着我。我看着它的时候，田苗离它再近它也不吃，一副廉洁奉公的样儿；我刚一回头，它就趁机啃倒一棵玉米或高粱，调头便走。我识破了它的诡计，它再接近田苗时，假装不看它，等它确信无虞把舌头伸向禁区之际，我才大吼一声。老家伙趔趔趄趄地后退，既惊慌又愧悔，那样子倒有点可怜。她仰着小脸儿，望着天上的星星；北京的神秘，对她来说，不亚于那道银河。黑色的山羊在陡峭的岩壁上走，如走平地，远远看去像是悬挂着的棋盘；白色的绵羊走在下边，是白棋子。破老汉佩服的是老老实实的受苦人。关于民歌产生的原因，还是请音乐家和美学家们去研究吧。我只是常常记起牛群在土地上舔食那些渗出的盐的情景，于是就又想起破老汉那悠悠的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