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与暴烈

美，美的东西，对我来说，是怨敌。

p43 对日本文化中的“菊”之艺术美已有过多的强调，但对于尚武传统，也就是“刀”的一面，却关注得不够。

p54 死得越残暴、越痛苦，就会越美。……日本传统的切腹自杀仪式具有无法比拟、无法超越的美感。

p63 祖母对公威的影响力最为巨大。她一方面把他当作娇贵的日本小姑娘来抚养，另一方面又教会他做人的清高和傲气，将她本家的贵族武士精神慢慢地灌输给他。

是祖母带给他如此两重矛盾的个性。一个三岛是个性强硬、敢于决断的；尤其拥有操控身体的惊人的意志力，他把自己的身体当做一台精密的机器，制定计划，有目的地寻找性快感，追求成功改造肉体的满足感。可是三岛仍是内心过于敏感、甚而脆弱。别人的言谈举止很可能不经意间伤害到他、或是影响到他。而且，即便是明显地无法去爱，他还是渴望别人能好好爱他；但是，一旦真的获得爱的回应，他却第一个躲开了。（很享受引诱别人再抛弃别人的快感。《假面自白》里对园子，《春雪》里清显对聪子）

p71 三岛名著中的诸多特色：反讽而高雅；远离劳动阶层，聚焦上层人物；并在残酷中享受癫狂般的喜悦。“他是超越年龄的”

p73 较之日本传统艺术，这样的遐想恐怕更多是来自西方现代思想。三岛提到，“杀人剧场”的构想来自于波兰作家显克微支的小说《你往何处去》中古罗马大圆形剧场的描写。

p82 有一次，三岛对我说：“我们是被迫加入了战争。”现在仍有很多日本人持这种观点，但三岛和我的对话是发生在1966年的上半年，当时并没有太多日本人能以这样开放的口吻谈论二战，以及1945年日本遭受原子弹轰炸后的惨痛战败。

p87 浪漫派文学运动的几条主旨思想：他们信仰毁灭的价值，尤其是终极的自我毁灭。他们看重“情感的纯性”，虽然他们自己并没有下过如此的定义；而且，他们呼吁复兴国粹，要求肃清自私自利的党派之争和唯利是图的财阀。他们信仰自我毁灭的同时，也坚信随之而来的涅槃重生，与天皇恩赐神秘地紧密相连。他们认为，日本民族是优于其他任何人种和民族的。

p96 事实上，由于空袭，昨日还在的东西今天就没有了。这种时代留下的强烈印象，光凭17年的时间推移是难以消失的。三岛只能凭着自己的感觉生活过来，以此应对抗战时的荒谬与无常。“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个傻瓜，可是在当时来说，这是无可奈何的生活方式。”

p103 “这是最后的机会。人们盛传下一个城市就是东京。我穿着白衬衫和白短裤在街上转悠。事态发展到自暴自弃的地方，行人们反而露出了明朗的神色。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仿佛吹得鼓鼓的气球眼看就快破而未破，还像不断增加压力时那样的明朗，时运亨通。尽管如此，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那种日子，倘若再连续过上十多天，肯定会发疯无疑。”

p123 我充满矛盾的四十五年似乎可以划分为四条河流，那就是写作、舞台、肉体、行动构成的四条河流，汇总流向“丰饶之海”。

p130 三岛曾论述：“现代小说的基本命题，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言……正是直接表达人类内心的对抗性态度。”

p138 日文历来慷慨善用乖僻的修饰性文辞，又颇好用进口香料和调味品来为本土精华增色增味，在这种方式上，日文和英文有共通之处。

p193 一个盾会成员从缎子面的书包里取出一支漂亮的笛子来。……正当我全神贯注痴迷于笛声时，一个闪念出现在脑海里，两种日本传统——幽雅和武士，终于在此幸福地融合于一瞬；而战后这么多年来，这竟是第一次，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刹那。这正是我在内心深处所追求的‘幸福的一致’。

p208 “看能乐，人们能追溯到十五世的古典舞台艺术形式，那是一种完满于自身的艺术，不允许现代人的干扰或介入……能乐舞台如同美的庙宇，实现了庄严的宗教感和感官美的至高无上的结合。……真正的美，会袭击你、压制你、掠夺你、并终将归于毁灭。托马斯·曼正是因为明了美的暴力性而写成了《死于威尼斯》……能乐必须要在戏剧终结、美颓倒于废墟之后才开始。”

p226 自己需要一个“古典式”的肉体才能完成人生里的终极目标：“……虽然我深深地怀抱着对死的浪漫冲动，但作为器官来说，它严格地要求有古典的肉体，从不可思议的命运观来看，我相信我之所以没有实现对死的浪漫的机会，原因很简单，就是肉体的条件不完备的缘故。为了浪漫主义的悲壮的死，必须有坚强的雕塑般的肌肉，如果是柔软的赘疣直面死亡的话，那么在那里有的全是滑稽的不合拍的东西了。十八岁时，我一边憧憬着自己夭折，一边又感到自己与夭折不相称。为什么呢？因为我缺乏与戏剧性的死相称的肌肉。我能活到战后，实际上就是这种不相称的现实深深地刺伤了我的浪漫的自尊心。”

p227 他始终以“文武两道”为榜样，最终也导致了他的自杀。……他努力塑造出的发达肌肉却仍有致命的弱点：没有人能阻止肉体的衰老。为了将他的浪漫主义坚持到极点，他就不得不带着尚且俊美的身躯，在尚且风华正茂的时候去死。

p282 国家主义的本质其实是文化问题。……现代化必定会毁灭文化的统一性。

p283 自1945年之后，“刀剑”就被彻底忽略了。我的理想就是重建这种平衡。我会通过我的文学和行动来振兴传统的武士道。

p306 二十年前，销量最大的畅销书是三岛由纪夫和川端康成的小说。如今则是漫画和电子游戏大行其道。……“日本会消失。日本会变得无生命力、空洞无物、毫无立场可言；日本当然还会变得富裕而精明，成为远东地区的经济大国。”

p313 “如遇生死几率各半的危机，就应该决定选择即死。这事一点都不复杂。你只需振作精神，付诸实践……”……《叶隐》呃本意也好，阳明学的教义也好，都教化了三岛：必须有所行动。只是坐在家里安逸舒服地阅读这些文字，是远远不够的。

p333 人类种族的真正历史就是人类的情感故事。与此相比，所有其他历史——哪怕是经济史——都是虚假的。（E.M. Foster）

每一个个体的生命同样是人之共性的故事。当描绘一个人的激情、弱点、怪癖等特质成为传记传记作家的任务，而作为被撰写的主题人物的特质并不可见于普遍性戏剧中，那他的著作将会极其单薄。（Iris Origo）

他令我感动。不只是因由他的文学作品、还有诸多的所作所为都深深触动了我。埃兹拉・庞德曾在书里表述:艺术家的生命总会有所“残余”，这并不能在艺术作品本身中找寻到，但却是至关重要的内容，对我而言，三岛由纪夫代表着“消失的日本”，这一概念曾见于他晚期的言行表态中。我这不是在暗示武士道，而是另一些曾存在于战时而后消失不见的某些内容，今天的日本紧荣昌盛，显示出几十年辛動劳动的丰硕成果。但是，这个国家的基点却已模糊，以至于无法感知，三岛的密友、作家安部公房也曾在自己的短篇小说《燃烧的地图》的介绍小文中描绘过相同意义上的“权威之真空”:“在这个域市里，我们有一个巨大至极、漂流不定的容器，让我们称之为“迷宫”。在什么地方，一定会存在一座找桥、一个发动机房，可是，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三岛由纪夫和安部公房的共同点就在于:他们都感知到日本正在随波逐流，逐渐失去控制。三岛在这种大浪中，任由自己陷入迷狂。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便是日本的“人之共性”。多年来，他通过写作和各种言论，不断地释放危难信号，直至死亡的那一天

1968年夏，三岛已经在写给我的信件中提到:朋友们对他说，要想摆脱文学事业之窘境，只有自杀才是唯一的办法。看这样的信，可以仅仅从字面上去理解，你可以说:三岛这个怪人有麻烦了，他显然是处于病态，请如此类。但是，另一些日本人则会说:这整个社会都在病态之中。三岛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预料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危机就隐伏在他所生活着的这个社会里。追湖到六十年代中期，奥运会在东京举办，这个国家处在创意进发的状态。突然，日本人仿佛被冻结了一般，因为全世界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注视他们!不再有重大的运动，不再有言之有物的小说，也不再有独一无二的艺术。创造力的沙漠就这样出现在日本人面前，而曾经，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艺术气质的民族之一。赝品也就层出不穷。服装设计师们摆出世界顶级艺术家的姿态。建筑设计师们则自认为是雕塑家。可是，如果我们回过头去观望古代的最大创造，就比如说是京都的桂离宫，必会惊叹一一日本人的能力竟会如此惊人!而现在呢?三岛高瞻远瞩地预见了不远处那潜伏着、伺机爆发的灾难。

他是不是如众人所说的一一是一个极端的右翼分子?他当然是了!我向那些存有疑问的读者呼吁:首当其冲，请参阅我撰写的关于盾会的报道，这些报道跟踪记录了三岛狂热的政治幻想，登载于日本媒体和国外媒体，从来没有引发异议。但是，归根结底，相比于他的狂热政见，最终感动我至深的，是我们的友谊。三岛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是在1970年10月4日，他似乎在为自己写下警告:“世界的终结”就要到来了。我看到这封信，立刻意识到他会去自杀，我也想得到，是用怎样的方法自杀。他是一个很骄做的男人，决不会信口说出不加实践的废话。在最后的“可怕的肉体宣言”中，三岛大声叫嚷，其实只是想获得一个答案:我们的国家究竟代表着什么?他企图在《丰饶之海》中表达的是描绘一幅题为“现代日本”的景象一一犹如全景镜头。如果他在此失败了，也就更没有别人去尝试了!

在终结这本书的时候，我的思绪不禁再次回到往昔——我始终都在努力，试图理解他的死亡一我想起了三岛1970年9月在我家吃饭时的一幕，想起他准备慷慨陈词时露出的古怪的表情。他冷不丁地宣布:日本，注定了会衰灭。为什么?这个国家正在遭受来自“青蛇的诅咒”，因而不得不忍受折磨。这番话回响在我的脑海中。我几乎又听到了他的声音，听到他带着日本口音的口齿:“青咝—蛇”，气息在唇齿间嘶嘶作响，跟来一个拖长的元音，“蛇—”。在日本，据说蛇是吉兆，但翠绿色的青蛇却相反，象征着厄运。青蛇的意象在三岛的文本里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现，“邪恶的象征”，就仿佛后来玛格丽特・尤瑟纳尔所论述的那样。

“我希望他当时能选择‘活下去’。活下去是“更艰难的道路”。当他坚持己见，命今盾会另外三名成员必须活下去、见证他和森田死于1970年11月25日之后，再能见证盾会之理想。而我真希望，他能选择那条更艰难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