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青年的十二封信

各信以青年们所正在关心或应该关心的事项为话题，作者虽随了各话题抒述其意见，统观全体，却似乎也有一个一贯的出发点可寻。就是劝青年眼光要深沉，要从根本上做工夫，要顾到自己，勿随了世俗图近利。 十五六岁以后的教育，宜注意发达理解，十五六岁以前的教育宜注重发达想象，所以初中的学生们宜多读想象的文字，高中的学生才应该读含有学理的文字。 烦恼究竟是一种暮气，是一种病态，你还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就这样颓唐沮丧，我实在替你担忧。 我也些微领过哲学家的教训：在心平气和时，我景仰希腊廊下派哲学者，相信人生当皈依自然，不当存有嗔喜贪念；我景仰托尔斯泰，相信人生之美在宥与爱；我景仰白朗宁，相信世间有丑才能有美，不完全乃真完全；然而外感偶来，心波立涌，拿天大的哲学，也抵挡不住。 流行语中又有“闲愁”的字样，闲人大半易于发愁，就因为闲时生机静止而不舒畅。青年人比老年人易于发愁些，因为青年人的生机比较强旺。小孩子们的生机也很强旺，然而不知道愁苦，因为他们时时刻刻地游戏，所以他们的生机不至于被抑郁。小孩子们偶尔不很乐意，便放声大哭，哭过了气就消了，成人们感觉烦恼时也还要拘礼节，哪能由你放声大哭呢。 朋友，闲愁最苦！愁来愁去，人生还是那么样一个人生，世界也还是那么样一个世界。假如把自己看得伟大，你对于烦恼，当有不屑的看待；假如把自己看得渺小，你对于烦恼当有不值得的看待；我劝你多打网球，多弹钢琴，多栽花，多搬砖弄瓦。假如你不喜欢这些玩意儿，你就谈谈笑笑，跑跑跳跳也是好的。就在此祝你谈谈笑笑，跑跑跳跳！ 世界上最快活的人不仅是最活动的人，也是最能领略的人。 一般人不能感受趣味，大半因为心地太忙，不空所以不灵。我所谓静，便是指心灵的空灵，不是指物界的沉寂，物界永远不沉寂的。你的心灵愈空灵，你愈不觉得物界沉寂，或者我还可以进一步说，你的心灵愈空灵，你也愈不觉得物界喧嘈。 从历史看社会进化，都是靠着几个站在十字街头而能向十字街头宣战的人。 一种社会所最可怕的不是民众浮浅顽劣，因为民众通常都是浮浅顽劣的；它所最可怕的是没有在浮浅卑劣的环境中而能不浮浅卑劣的人。 人是社会的动物，而同时又秉有反社会的天性。想调剂社会的需要与利己的欲望，人与人中间的关系不能不有法律道德为之维护。 意大利美学泰斗克罗齐并且说美和善是绝对不能混为一谈的，因为道德行为都是起于意志，而美术品只是直觉得来的意象，无关意志，所以无关道德。这并非说美术是不道德的，美术既非道德的，也非不道德的，它只是超越道德。 我时常想，能够恨人极点的人和能够爱人极点的人都不是庸人。日本民族是一个有生气的民族，因他们中间有人能够以嫌怨杀人，有人能够为恋爱自杀。我们中国人随在都讲中庸，恋爱也只能达到温汤热。所以为恋爱而受社会攻击的人立刻就登报自辩，这不能不算是根性浅薄的表征。 我记得这几句话，所以能惊赞热烈的失败，能欣赏一般人所耻笑的呆气和空想，能景仰不计成败的艰苦卓绝的努力。 我有两种看待人生的方法。在第一种方法里，我把我自己摆在前台，和世界一切人和物在一块玩把戏；在第二种方法里，我把我自己摆在后台，袖手看旁人在那儿装腔作势。 从草木虫鱼的生活，我学得一个经验。我不在生活以外别求生活方法，不在生活以外别求生活目的。世间少一个我，多一个我，或者我时而幸运，时而受灾祸侵逼，我以为这都无伤天地之和。你如果问我，人们应该如何生活才好？我说就顺着自然所给的本性生活着，像草木虫鱼一样。你如果问我，人们生活在这变幻无常的世相中，究竟为着什么？我说生活就是为了生活，别无其他目的。你如果向我埋怨天公，说人生是多么苦恼呵！我说，人们并非在这个世界来享福的，所以那并不算奇怪。 口开则灵魂之门闭，口闭则灵魂之门开。 自然节奏有起有伏，有张有弛，伏与弛，不单是为休息，也不单是为破除单调，而是为精力的生养储蓄。科学易流于冷酷干燥，宗教易流于过分苛刻，它们都需要艺术的调节。艺术是欣赏，在人生世相中抓住新鲜有趣的一面而流连玩索；艺术也是创造，根据而又超出现实世界，刻绘许多可能的意象世界出来，以供流连玩索。 所谓艺术家的胸襟，就是在有限世界中做自由人的本领；有了这副本领，我们才能在急忙流转中偶尔驻足，作一番静观默索，做一番反省回味，朝外可以看出世相的庄严，朝内可以看出人心的伟大。并且不仅看美，也还是起于艺术的动机。 一个人应该有自己渺小的意识，不仅是当着古往今来的圣贤豪杰的面前，尤其是当这自然的伟大、人性的尊严和时空的无限。你要拿人比自己，且抛开张三李四，比比孔子、释迦、耶稣、屈原、杜甫，米开朗琪罗、贝多芬或是爱迪生。且抛开你的同类，比比太平洋、大雪山、诸行星的演变和运行，或是人类知识以外的那一个茫茫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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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不要混于两者矛盾之中。

先基础后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