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猩猩的政治

◆ “政治的根比人类更古老”

>> 我们是上进了的猿而不是下凡的天使

◆ 形成

>> 等级秩序是逐渐形成的。当等级秩序变得模糊不清的时候，一场争夺统治地位的斗争就会随之而发生；斗争过后，只要赢家的新身份还没有被正式承认，他就会拒绝和解。

◆ 影响力

>> 一个个体对群体的影响力并不总是与他或她的等级地位相对应的。这种影响力也与个体的个性、年龄、经验以及社会关系有关。我认为，我们的黑猩猩群体中的最年长的雄性和最年长的雌性是群体中影响力最大的成员。

◆ 联盟

>> 对冲突进行干涉，或者是为了帮助朋友和亲属，或者是为了增进权力和地位。另外，机会主义式的干涉特别容易在成年黑猩猩的联盟的形成过程中看到，并会在联盟双方联手实施孤立政策的过程中继续出现。有证据表明，黑猩猩中具有与人类类似的性别差异。

◆ 平衡

>> 尽管雄黑猩猩之间会互相竞争，但他们还是会形成强有力的社会联系。他们倾向于建立一个基于联盟、个体的战斗能力及来自雌黑猩猩的支持的平衡的权力系统。

◆ 稳定性

>> 雌黑猩猩之间的关系较少采用等级制的形式来组织，她们之间的关系也要比雄黑猩猩之间的关系稳定得多。求稳定的需要也会在雌黑猩猩们对于雄性之间的地位竞争的态度上得到反映。她们甚至会在雄黑猩猩之间进行调解。

◆ 交换

>> 在黑猩猩们的群体生活中也可以看到具有互惠性交易和集中化特征的人类的经济系统。他们所交换的是社会利益而不是礼物或物品，他们的支持流向一个用从中获得的威望来为社会提供安全保障的居于中心地位的个体。这是他的责任；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果他不能重新分配他所得到的支持，他就会保不住他的职位。

◆ 操纵

>> 黑猩猩是富于智谋的操纵者，他们的能力在他们使用工具中就表现得足够明显了，但在将其他个体作为社会活动的手段来使用上他们的能力表现得尤为明显。

◆ 理性的策略

>> 黑猩猩们有可能会事先谋划他们的统治策略。尽管我们还缺乏这方面的证据，但相关的实验研究所给出的建议是，我们至少应该对这个问题保持一种开放的心态。

◆ 性特权

>> 高等级雄黑猩猩们的性交频率通常比处于从属地位的雄黑猩猩们要高。如果繁殖的成功是由性交的成功转化而来的话，雄黑猩猩为什么会演化出争权夺位的野心也就可以理解了。

“低等动物像人那样也会感到快乐和悲伤，幸福和苦难。幼小动物如小狗、小猫、小羊等在一起玩耍时和我们的小孩一样，没有比它们在这时所表现出的幸福感更加明显的了。”

继《物种起源》后，达尔文在《人类的由来及性选择》中首次提出猜想：人类是有类人猿发展而来的。人类和动物一样，共同具备某些社会属性，参与社会活动，人类之所以区别于普通哺乳动物，最终发展成独立的社会群体，不仅仅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结果，也是性选择和社会活动的结合产物。在认可达尔文的推理下，我们是否可以合理猜测，人类的 “权力意志”、“统治冲动”，甚至政治手段、斡旋技巧也存在“遗传”的可能。

作者德瓦尔通过历时超过6年的时间分析研究阿纳姆动物园的黑猩猩，通过研究黑猩猩的族群发展，探讨了几个问题，包括追求权力是否是人类的意识本能，权力斗争是否会与人类社会共存。在本书的结尾，德瓦尔也给出他对于第一个问题的看法“我所观察过得动物们显然都在努力获得一个较高或者更高的地位。……在我看来，黑猩猩们都会为了一个较高或更高的地位而努力奋斗，……对权力的渴望几乎肯定是与生俱来的。”而至于第二个问题，德瓦尔认为，“政治的根比人类更古老。”，所以权力斗争是否将永远成为人类社会追逐的目标，不言而喻。

当我们站在高级动物的角度俯瞰猿类社会的时候，就像是科学家站在了实验室的玻璃另一端。猿类社会对于我们而言，是去除了一些复杂因素的微缩社会模型，比如说人类社会复杂的社会分工，复杂的社会角色和职业类别，以及工业科技对于社会活动的影响等等。在这个模型里面，可以很直接的看到，我们的远古祖先在笼络“猿”心和追逐权力方面几乎耗尽了毕生，相比人类社会可能是犹过之而无不及。本书中可圈可点的猿类领导层角色很多，包括族群的实际领导者大妈妈、具有成熟领袖特质的耶罗恩、策反谋权者鲁伊特等。但在这篇文章中，我想探讨领导层中特立独行的一只“领袖”黑猩猩：尼基。

按照黑猩猩族群的生存方式，统治族群的首脑只能有一个。除了尼基，书中历代统治者：大妈妈、耶罗恩、鲁伊特都是由“最强者为王的法则”所产生的。尼基在前期是一只身形瘦小、表情呆笨的的黑猩猩，从战斗力方面来说完全不是上述三位的对手，但是它却成为逐步打破群落组织结构的“青年英雄”。它的特立独行可以从以下几方面可以体现：

首先，尼基在行动和思想上都展示着极强的统治或支配冲动。单从智力上来说，尼基并不属于族群中高智商的黑猩猩，会耍骗同类和人类的丹迪才是，但是丹迪缺乏权力冲动和野心，或者说在丹迪的眼里，统治者的地位不过如此，有这点体力不如多耍人类换一些香蕉。在书中，作者花费了近一章的篇幅描述了这个黑猩猩族群的两代权力更迭。这个族群的权力由一开始耶罗恩从大妈妈手中抢走之后就落到了耶罗恩的手中，然后在鲁伊特和尼基的配合下将权力又从耶罗恩手中抢了过来，这个过程中最重要也最有意思的是尼基这个角色，它虽然作为第二把手，看似是被鲁伊特差遣，但殊不知它才是将鲁伊特作为棋子握在手中的角色，在鲁伊特上位之后，尼基逐渐暴露了自己的本性，又联合了原领袖，将矛头转向了鲁伊特。在后来的一段时间内，三者处于很微妙的一种关系中，尼基作为重要拥护力量，却时常是冲突的导火索，它时常选择性的站在天平的两端。在书中作者有一段非常有意思的描写：

“当耶罗恩与鲁伊特之间发生冲突时，尼基就会以宫廷小丑的身份陪伴他们。他实际上并不参与到冲突中去，而只是在战场的边界线外旁观，它会前后来回地跑着、翻着筋斗，并通常会在一定距离之外为鲁伊特鼓劲。……看起来，尼基像是在以捉弄耶罗恩的方式来娱乐自己。”

尼基的目的其实非常明确，就是让两只雄性候选首领在树上忙着彼此对抗吼叫，从而没有时间和自己的选民进行沟通，作者在书中将这种行为称为“离间性干涉”。尼基很好地把控着节奏，不断试探着其余黑猩猩的反应，直到被认可为新的首领。在中国古代有范睢策秦王：“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很明显，尼基这种随时策反的手段，恐怕就是黑猩猩版的《战国策》最好的注解了。

其次，尼基在政治性格上展示出极强的隐忍能力和侵略意识。本书中比较有意思的问题是关于尼基与鲁伊特的关系到底是什么？从两次权力更迭的过程来看，尼基曾是鲁伊特最好的帮手，它主动选择和鲁伊特一起站在了猿类同伴的对立面，共同实施了威胁行为，并多次攻击原首领耶罗恩。到这里，我们都会理解为尼基是鲁伊特的得力干将，是它忠实的拥护者，所以才和它一起对抗耶罗恩原有的统治权。此外，尼基在身体瘦弱的时期的表现就足以体现它的隐忍能力，这表现在它的“狐假虎威”：当尼基跟在鲁伊特身后的时候，它经常对被统治的族群耀武扬威，而在鲁伊特面前，它又显得极度恭敬和卑微，作者提到，尼基对鲁伊特的“问候”方式甚至夸张到近乎谄媚。但它对路鲁伊特是真正尊敬吗？很显然，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在鲁伊特统治不久后，尼基就展现了自己的侵略本性，它瞬间站在了鲁伊特的对面，没有了此前的卑微和恭敬。

故事的结尾发生的令人咋舌， “在1980年的一天夜里，尼基和它的原统治者，耶罗恩联合一起，对鲁伊特实施了极其惨烈的暴力，将他咬得遍体鳞伤，鲁伊特伤势过重后不治而亡。”很显然，尼基对它曾今的“上司”、“合作伙伴”的态度甚至连普通的被统治者都不如，它们之间关系可以用是对手和敌人。为什么尼基要选择帮助鲁伊特呢？为什么尼基宁可站在原来的敌人身边也不愿留鲁伊特一条命？或许人类朋友丘吉尔的一句话可以作为答案：“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尼基正是最好的映证者，可以说尼基近乎将它所有的精力和演技都花在了权力斗争中，它正为了获取最终的统治支配权，有步骤、有计划、有秩序地步步逼近着自己的权力宝座。

最后，尼基的群众性基础很独特。我认为尼基对族群中其他成员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导致了它最终没有成为成功的领导者，这和它的成长环境有关，在尼基前期阶段，它经常成为雌性猩猩的捉弄对象，时常被攻击而不敢还手。可能正因为在这样受欺压的环境下，尼基才懂得权力和地位的可贵，但是，它忽视了一点，权力背后的社会责任和群众基础才是最重要的。在黑猩猩的族群中，“问候”是直接表示接受统治的方式，特别是对于三只雄性黑猩猩而言，从耶罗恩和鲁伊特多年的“战争”中就可以看出，得到对方的“问候”实属不易，得到雌性黑猩猩的拥护更是获得统治地位最重要的因素，德瓦尔认为“一只黑猩猩能够成为首领，不仅取决于他的体力是否强大，还取决于能否得到广大群众，尤其是雌性黑猩猩的支持”，“体力并非是决定统治与被统治关系的唯一因素，而且，几乎可以完全肯定地说，它不是最重要的因素。”尼基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去斡旋先后两个领导者的关系，先是离间了鲁伊特和耶罗恩的关系，后来为了防止两者再次联合，又倒戈数次。但是尼基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环，作为这个族群的首领，最关键的并不是处理与对手的关系，而是在于凝聚族群中所有猩猩的关系，耶罗恩和鲁伊特无一不花费了很长时间和大量的心血与雌性猩猩进行沟通或者相互关照，也正是雌性猩猩的支持，才使得耶罗恩能够长久地出现在政治舞台上。而对于尼基而言，它过于热衷于计谋与决斗，而忽视了族群中的雌性黑猩猩。人类社会里也有“得民心者得天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说法，这句话强调的正是尼基所忽视的权力本质。所以，尼基是活在联盟里的尼基，而君主是活在群众中的君主。

在书中的结尾，有一个记者问作者一个问题，让德瓦尔愣住了很久也没能回答，记者的问题是：您认为在现代政府中，谁才是最大的黑猩猩？

我想这个问题或许丢给阿纳姆动物园的黑猩猩们会简单许多。别忘了，当人类站在玻璃窗外观察着这些黑猩猩的时候，黑猩猩也在玻璃窗的另一侧观察着人类。在它们眼里，人类也只是另一群永远在七嘴八舌争权夺利的猩猩，所以，当我们能够清楚地知道它们当中哪一只是呆头呆脑，哪一只是精神领袖，哪一只是族群中最大的黑猩猩时，它们又怎会不知道人类哪一只是最好骗的，哪一只是暗地操作，以及谁才是这群动物里，最大的黑猩猩？

将人类与黑猩猩相比较也可能会被看做是对人类的不折不扣的侮辱甚至可能比这还要严重，因为这种比较的结果是，人类的动机似乎变得更具动物性了。然而，在黑猩猩中，权力政治并不仅仅是“坏的”或是“脏的”，它们给阿纳姆黑猩猩群体的生活带来了逻辑上的一致性，甚至带来了一个民主的结构。所有的派别都在寻求社会意义并会继续这样做下去，直至达到一个暂时的平衡。这一平衡决定了群体成员在新的等级秩序中的位置。至此，各种变化着的关系到达了一个“冻结”点，在这个点上，它们构成了或多或少是固定的各种等级。当我们在和解期间看到这种定形是怎么发生时，我们就会懂得，等级秩序是一种给竞争与冲突加上限制的凝聚性因素。照料孩子、玩游戏、性爱与合作都依赖于由此而来的稳定性。但在相对稳定的表面下，群体内的形势总是处在不断地流动变化的状态中。权力的平衡每天都在受测试，如果结果表明这种平衡性太弱，那么，它就会受到挑战，然后，一个新的平衡就会建立起来。因此，黑猩猩的政治也是建设性的。人类应该将被看做政治动物当成一种荣耀。

如果走得更远一点的话，那我还想说，对于我们正在玩一场游戏，不仅对他人隐瞒我们的动机且低估它们对我们行为的巨大影响，我们在很大程度上都是无意识的。而另一方面，黑猩猩们则相当公然地表现着他们“更卑下的”动机。他们对于权力的兴趣并不比人类大，只不过比人类的更明显而已。